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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羨忽然站起來,桌案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震動了一下。他仿佛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竭力克制,才冷靜下來。
“我不管他們怎么想。”謝羨一字一句地說,“阿瑤,我娶你,并不是因為父輩定下的婚約,而是因為我一直愛你。”
王樂瑤怔住,抬頭看著謝羨。
這是她沒有想到的答案。
她原以為,謝羨是有幾分喜歡她的,但這份喜歡跟他的前程,他的家族比起來,其實微不足道。沒想到他會說“愛”,這個字太沉重,沉重到她幾乎承受不住。
謝羨早就知道她在男女之事上遲鈍,眼下見她這副錯愕的樣子,也并不意外。
她出生時母親就沒了,然后才被抱入王家。有些不太好聽的流言傳出來,說她母親來歷不明,王老夫人連家門都不讓進(jìn),死后牌位也沒放進(jìn)宗祠里。盡管這些流言后來都銷聲匿跡,但她因為沒有母親而生性敏感,總是怯怯地站在人群外,不敢跟人說話。
謝羨疼惜她,大抵這世間美好而脆弱的東西,總是會讓人小心翼翼地對待,甚至連親生的妹妹都會因為這個吃醋。
王家的老夫人不喜歡她,長公主也不喜歡她,家里的男人都在朝為官,不可能整日放心思在內(nèi)宅,護(hù)著這個小女孩。每日各種繁重的課業(yè)和規(guī)矩教條壓在她身上,可她一直努力笑著,從未抱怨,她明亮的眼睛里,依舊有對世間的熱愛和向往。
在這朵小心呵護(hù)的花盛放的時候,那份疼惜也變成了愛慕。
他總想著,她把自己當(dāng)作兄長也沒關(guān)系,先娶回家,再慢慢地糾正。男女之間一旦有了夫妻之實,日子長久了,怎會沒有真的感情?可她居然說要退婚!
謝羨深深地吸了口氣,“今日的話,我就當(dāng)作沒聽過。你莫要再提。”
王樂瑤便沒再堅持。
謝羨對她的好,她都知道。其實她不說這些,謝夫人也未必會讓他們成婚。她想著自己來做這個壞人,也免得謝夫人絞盡腦汁。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有時候她拒人千里的模樣,更像是一層堅硬的鎧甲。
對感情冷漠,是因為從小被愛得太少。
臨走前,謝羨又對她說:“這次我回都城前,特意去看了世叔。他過得很好,你不要擔(dān)心。”
“謝謝你。”王樂瑤由衷地說道。她時常會收到父親的家書,家書里都是跟她聊些各地的趣事,叮囑她照顧好自己,但不知道父親過得怎么樣。
如今聽到謝羨的消息,才算真的放心了。
謝羨心事重重地離開,坐進(jìn)牛車?yán)铩KL(fēng)塵仆仆地趕回來,還沒進(jìn)過家門。眼下他很疲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長風(fēng)在車外說:“近來,四娘子跟皇帝走得挺近的。郎君要小心些。”
謝羨知道長風(fēng)是什么意思。
他們膽大包天,救下姜景融,并藏在世叔那里。世叔早已退隱山林,但對景融的事,還是沒辦法不管。也只有合王謝兩家之力,才能從天羅地網(wǎng)中,保下大齊皇族的血脈。可他們兩人做這件事,沒有經(jīng)過家族的同意,此番回家,他要向兄長和母親說明。
一旦皇帝知道,后果不堪設(shè)想。
*
王允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腳還沒跨過門檻,余良就迎出來:“阿郎,四郎來了,在書房等了您許久。長公主好像也在找您,孔嬤嬤已經(jīng)來門房問過好幾次。”
王允略加思索,還是先去了書房。
王贊背著手,在書房的門口走來走去。
他領(lǐng)武官職,雖沒什么實戰(zhàn)的經(jīng)驗,但常年在軍營里操練,身體比王允壯實許多。兩個堂兄弟,眉目之間長得還是有幾分相似。不過一個儒雅,一個硬朗。
王贊雖然脾氣沖了些,但對王允這個堂兄言聽計從,兩個人的關(guān)系倒比親兄弟還好些。
“怎么了?”王允在門口除履進(jìn)來,“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
“阿兄,你可算回來了!陛下下令戒嚴(yán)了,是不是要打仗了?!”王贊跟著王允進(jìn)去,“聽說都城里面混進(jìn)了奸細(xì),校事府到處在抓人,鬧得雞飛狗跳的。”
這件事王允在回來的路上已經(jīng)聽說了,但抓北朝的細(xì)作,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他們也沒辦法阻止。
“若真的打仗,陛下會不會趁機收回北府軍的兵權(quán)?他手底下會打仗的大將可不少,龍驤軍,中軍都已經(jīng)被他控制,我們只剩北府軍了。”
王允在書案后面坐下來,安穩(wěn)如山,“還沒到那一步,你也別亂了陣腳。北府軍是守衛(wèi)建康的最后一道屏障,輕易動不得。”
王贊稍稍安心,又湊到王允的面前,壓低聲音,“我還聽說,陛下要殺廢帝和廢太子,廢太子卻被人救走了。這是真的嗎?”
“你到底想說什么?”王允抬頭看他。
“陛下可是個狠人,雷霆手段,誰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廢太子從他眼皮子底下救走!”王贊瞇著眼睛,說出心中的猜測,“二兄做了廢太子那么多年的老師,說把他視為半子,不為過吧?阿兄你就沒有懷疑過,這事是他做的?”
書房里安靜片刻。窗外燈火闌珊,流水潺潺,好像另一番天地。
“王贊,管好你的嘴。”王允陰沉著臉,目光中迸發(fā)出殺氣,“不想死的話,就回去老老實實地呆著,看好北府軍!”
王贊驚住,猛地后退了兩步,后背汗涔涔的。
等他定住心神,再看坐在案后的人,依舊是那副儒雅溫和的樣子。剛剛的一切,好像只是他的錯覺。
“我,我就是來提醒阿兄近來城中不太平,要多加小心。這便回了。”王贊行禮,然后匆匆退了出去。
王允轉(zhuǎn)過身看向窗外。他的確在找姜景融的下落,姜景融也必須要活著。對于他們這些士族來說,姜景融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皇位繼承者。在漢人心目中,“正統(tǒng)”二字,抵得過千軍萬馬。
他必須修書給王執(zhí),問清楚這件事。
他們宗主房有種密語,只有宗主和暗探才能識得。他用密語寫好信之后,封在竹筒里,交給余良,“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遞到阿弟手里,再把他的話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