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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今夜您就跟周滎走, 老夫反正孤寡一個, 明日我領著人去降。”
段征掃了眼石壁旁靠坐的人, 黯然頷首, 又虛著聲同他商議了番,末了, 瞿副將似是哽了聲, 鄭重抱拳領命而去。
外頭山火還未熄盡, 一股子冷風混著焦木的氣味被吹進洞里。
“去外頭透透氣嗎?”她扶著濕冷洞壁起身,溫聲朝他一笑,便當先穩了下暈眩邁步出去。
段征點頭,他體質好動作倒還利落,當下跨好長刀,兩步跟上前就去握她的手。
就這么四十來天,她同他笑的次數,倒比這三年加起來還多些。
兩個人在洞門前挨著立了會兒,約莫是四更末的樣子,天邊若隱若現地起了一絲兒光亮。
他忽然說:“前頭山崖上看日出最好,你倒還沒見過,管他明兒如何,離著不遠,我帶你去瞧瞧。”
兩個到的那處山崖時,那一線光亮便連成了瑩藍的一大片,幽冥粲然,倒已是十分壯觀了。
碧空無云,崖邊雖冷只沒多少風。趙冉冉同他尋了處巨石面朝崖下蒼茫而坐,她拗不過他,仍是多披了件他的軍袍。
“好冷啊,聽說南洋沒有冬天,只分了雨季旱季兩時,瓜果尤其多……你這樣聰慧,到時我教你經商,你若不喜歡,開一家酒樓也好。”
“聽你說的那兩句南洋俚語,饒舌得跟鳥語一樣。阿姐,到了那處,我就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了,連話也說不好,你要怎么對底下人說起我呢?”
絮絮說著,趙冉冉蒼白的臉上浮出些稀薄紅暈。這一場劫難里,她受了他無微不至的顧念護佑,其實心防早已經撤了,不過是時局不對,尚未及點破認清罷了。
段征說了兩句,倒也就安靜下來,他一反常態地縮了身子去她肩上,他身量高大,卻好似雛鳥般硬是要縮靠到她肩頭,便有那么兩分好笑。
可是他兩個誰也沒笑,只是依偎著去看崖下漸明的林木溝壑。
就那么靜默了二刻,段征忽然起身朝一叢矮灌邊走去,一面走一面疑惑道:“那像是山藥的苗葉。”
果不其然,在天光乍亮的一瞬,他‘鏜’得一聲扔下匕首,回身頗欣喜地將一株帶泥的山藥根舉了起來:“竟真的剩了一株。”
碓石架木引燃,他手上動作嫻熟,一會兒的功夫,被串在枯枝上的山藥便被烤得散出食物誘人的清香來,不過小半截的樣子,肉質卻瞧著粉糯潔白。
看著他弓著脊背,小心翼翼地轉動枝干,趙冉冉也去那片灌木叢邊尋了尋,一無所獲后,她起身朝崖邊走遠兩步,聲音有些飄渺:“這些事,你從幾時會的?是你阿娘教的吧。”
“也記不清了,小時候好像阿娘一直忙著接縫補活計,晝夜都要趕活做,那生火造飯不掙錢的事,自然就得會做。”
挪開山藥棍看了眼色澤,他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有些好笑般地又隨口說了句:“真要論起來,我那時候,人還沒灶臺高,墊個破馬扎,就能撲在鍋前添水下面了。”
趙冉冉沉默,及至微燙的山藥隔著衣襟遞到眼前時,她忙擺手堅決道:“這兩日你比我吃的還少,仔細夜里出差錯。”
“我餓慣了,有分寸。”他冷著臉,比她更為堅決,略吹了吹山藥便遞到她嘴邊,“今日分最后一次吃食,到時盡夠我吃的。”
她并不信,只將口鼻都緊緊閉著,盡力不去看近在遲尺的食物。
僵持了一會兒,他忽然佯怒著起身作勢欲扔:“瞧著像有些微毒的品種,穩妥些還是算了。”
她趕忙拉住,從他手上搶過山藥,就那么胡亂朝嘴里塞去。
“慢些吃,里頭芯子還燙著。”
旭日照徹長空,又是一個無云的晴日,往回走的時候,便瞧見本該積雪含霜的中麓山脈,了無生機的是一大片焦黑。
腳下山路崎嶇難行,走著走著,趙冉冉便有些力不能支,連著歪了數次身子。
“上來,我背你回去。”不容置喙的語氣,他在她跟前蹲伏下去,覺出她的遲疑后,又背著身子說:“出來的久了,該快些回去。”
因恐誤事,也是實在有些力竭,趙冉冉嘆了聲還是依了他的話。
似是覺出她心緒沉重,過一道窄壁時,段征指了指天上:“阿姐,你瞧西天邊那朵云,像不像一條游龍。”
到底是餓的久了,話音里也透著虛弱,只是托著她的手始終極穩。
撫著他項后碎發,趙冉冉甕聲甕氣得輕輕嗯了記。
在他瞧不見之處,她緊蹙眉角,竭力克制著目中水色。
天寒地凍的山澗里,四處透著血腥焦木氣。
她不再說話,伸手環上他瘦削寬闊肩頸,側臉貼上他嶙峋脊骨時,終是不慎,沒克制住情緒。
項側覺出濕意,他足下微頓,正要開口說些什么時,撇見下方深不見底的山勢,心口一痛,也就只是緊了緊手,一言不發地繼續朝前走了。
天亮之后,攻勢又起消了一回,到午時暫歇,段征胳膊被箭矢擦傷回來,趙冉冉去外頭拿傷藥順便等著放飯。
當周滎端著兩碗野菜過來,告訴了她昨夜其實是最后一頓雜米糊糊后,她垂著臉回到洞中,先是默然替段征上藥,又看他三兩口羊一樣嚼吃了那些雜草野菜。
她忽然跪直上身,一下子用力將他擁盡懷里,放聲大哭起來。
男人就維持著端碗的姿勢,長眉糾結著聚散數回,他眼眶終還是紅了。
平復了許久后,他伸手拿過地上另一只未動的碗,低聲哄道:“我把你那碗一并吃了,別哭了。”
趙冉冉抽噎著止了大哭,附到他耳側:“今夜你定要同我一起走。”
男人只略一停頓,便鄭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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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戰事再未發起過,申初暖陽還高懸著,趙冉冉便同換了尋常軍士外袍的段征,領著兩隊人馬悄然朝北麓山巔行去。
還差一刻腳程時,段征只說自己先在前頭探路,便將她安排給周滎帶著,兩隊人馬就一前一后,隔開了一點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