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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柳煙本是河東王養在廣陵的暗樁,表面上看去柔柔弱弱的,實則是個功夫絕頂的。這些天來,趙冉冉偶爾同她相交,已然發現她是個性子極為單純的,也因此被上頭覺著一無所用,漸漸的真就成了廣陵城里接客的煙花女子,薛稷好心救她出苦海,她便一門心思地要跟著他了。
同柳煙說了會兒話,趙冉冉愈發覺出她私底下的好性情,甚至于經歷過這一場不算好的人生,她還是動不動就愛笑,一笑時左頰邊就會有個淺淺的笑窩。
一見忘憂,或許說的就是此等人。
她忽然有些明白,薛稷會特意安排這人陪著自己去島上避禍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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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不亮,趙冉冉便驚醒過來。
見柳煙還在睡,驛所內外也靜悄悄的,她心頭掛著事,煩亂間也就獨自一人到外頭逛了逛。
這處村落依山傍水占地極廣,約莫有百八十戶人家,說是村落倒比一般小縣還要繁盛。此處臨近邊界,民風彪悍,天還有些黑,就有保甲民戶在村頭列隊操練。
繞行了一大圈,天光熹微,她望著遠山仙境般的蒸騰晨霧,不由得勸慰自己——世道離亂兵燹不絕,觀此地百姓尚算富足,那河東王治閩地,聽說倒似比新楚的皇帝還要勤勉清明許多。本就該有能者得天下,朝堂詭譎,段征若是連江南也守不住,那也是天意。再者說,她都走到這一步了,也不可能回去自討苦吃吧。
既然思索無用,微末之身,不若活的暢快些。
晨曦綠意映著薄雪,晴光漸漸爬上連綿山頭,趙冉冉思索明白,正要往回走時,轉身時冷不丁撞進一人懷里。
“身子好些了?”久違的溫潤聲線一如往昔,兩個人離著極近,從前種種記憶恍惚間襲上心頭。
她連忙從過往中醒悟過來,撐著胳膊抽離出那個懷抱。
印象中,他們從前私會,也總是這樣親昵的舉止,家中曾有好心的婆子撞見過,曾直言不諱地告誡過她男人的劣根性。可那時候,她只覺著俞九塵是不世出的君子,并長久地認定了,這個人會是與她相守一世的良人。
算起來,發乎情止乎禮,這一點上俞九塵比起段征來,確實算是個君子了,只是這些年來他做的那些事,用冷血無情來說,或許都算是輕的了。
“已然大好了。”她退后些淡漠著同他點了點頭,“出來的早,一會兒柳姑娘該尋我了。”說罷,作勢就要回去。
“表妹厭我至此,竟是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愿給了?”
在她抬步之際,俞九塵驟然開口,他一身雅白布衣也沒有佩劍,只松松挽了一半頭發,此刻溫言含笑,如竹菊般清淺的眸子里,卻帶出一絲憂惶動容。
三年前他說要娶她作平妻時,亦是這樣的神情。
那時候,她一頭跌進污黑的泥沼里,幾乎是肝腸寸斷的心痛。
而今日,趙冉冉駐足默然,她不再避諱,心如止水地抬眉望他。
“你心中有什么不妨明示,如今我一無所累,厭透世路,只想尋一處安身終老,俞家的祖業我亦都給了趙家,以你如今的成就,應當也是看不上了。”
一串話緩緩而述,盡數發自本心,沒有一絲藏匿,也是不屑再為他有任何波瀾動搖。
俞九塵愣了下,這樣坦然直白的態度,實在是出乎他的料想。原本想好的各種說辭,一時間也都顯得蒼白無用,對上那雙昔日含情而今漠然的熟悉眼眸,他張了張嘴,從來未有過的詞窮起來。
關于他殺妻叛逃之事,趙冉冉也不愿再多提,始終是自己心動過的人,兜兜轉轉走到今日這一步,對著這張從前朝思暮想過的臉,她也到底是有些不自在的。
“就此別過吧,替我向伯母問安。”
見他只是矗立著,她勉強和煦地笑了笑,釋然般地輕嘆了聲后,便同他頷首告別,越過他就要回去。
擦身而過的一刻,左臂卻被人一把握住。
他垂著眼,沒有看她,口中低聲卻強硬地說道:“河東王是位真正的明主,二皇子年幼賢能,再有幾年,我必在閔粵位極人臣,再不會有過往那些不得已。冉冉,你跟我走,這世上再沒有第二人比你更能懂我。”
“我從來不懂你。”她斬釘截鐵地回了句。
俞九塵一雙眼脫塵忘俗般的明凈,忽然抬眸深切含情地去看她:“從前負你的,余生我賠給你。”
那雙眼里情意叫人心悸,他無比懷念從前那個乖順相知的她,這種不可掌控甚至被無視的感覺很是不好,不自覺地,就加重了掌下的力道。
左臂傳來一陣壓迫疼痛,趙冉冉心下更是冷靜,她也不呼痛,反倒再不回避地轉頭對上他的眼睛,言語間不再留一絲情面:
“承澤哥哥。”手上力道松了些,她淡笑著語出驚人:“當日我俞家無嗣,而你是家道中落的貧寒遠支,你改名九塵,并非是因喜歡道家的玄談清凈,其實那時候,就是為了討我太外祖的歡心,而后樁樁件件,年年歲歲,一言一行皆是刻意接近,籌謀著將來科舉無望,也好得嗣俞家祖業……后來,你去薛家拜謁,聽了我的身份,特意于家宴后留下與我巧遇。”
說著說著,她還是有些催動心腸,深吸一口氣又繼續道:“還有你也并不真的喜撫七弦,不過也是個籌謀的手段。再后來,順天府城破,你大約是被我母親說動了,明知我會去等你,卻將我獨自一人留在亂軍之中……”
“不對!”男人忽然厲聲打斷,一下將人拉近了,他顫聲道:“我哪想的趙尚書會被繼室瞞著,竟連女兒也糊涂丟下。我若是知道…我若知道!當日絕不會任你一人留下!”
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俞九塵丟下了慣常的冷然自持,幾乎要將她貼入自己懷里去,他面露惶恐,說起多年前那一日,似乎還是后怕不已。
如此作態,只會讓早已看透他的趙冉冉心中愈加厭惡。她掙動了兩下,眼看著四下無人,知道此般下去激怒了他,反倒是要吃虧的,不由得又放軟了聲調,任由他抱著,誠心問道:
“多說無益,如今我已有歸隱之所。你若真心,大可三年不娶,待得山河平復,再來尋我就是。可是…倘若權勢與我,非要你擇一個,你可捫心自問。”
見他果然怔楞,趙冉冉慨然笑道:
“百歲匆匆,世間事,還是功名好、權勢好,有此二者多覓些嬌花美眷,享些富貴榮華,已是無上的圓滿,表兄該是知足,若是還念分毫你我過往的相交,今日你我好生餞別。”
俞九塵從前將她引為知己,常常自嘆于科考之外,理辯雜論自己總是缺些靈氣,便頗喜歡聽她說話。此時這一番話倒叫他也沉溺,可他手上力氣不減,片刻后不管不顧地將人攬抱緊了。
他在廣陵時私交了多少名伶美伎,臨走時尚可以冷硬心腸一個不念,可對眼前這人,冥冥中只有種預感,若是再錯過,這一生縱是再極盡享樂,到頭來仍只會索然無味的。
“我沒有錯!你身世清貴,又豈會懂我少時所歷窘迫。酷暑嚴冬十余年日夜苦讀,國朝動亂里用命搏前程,我不敢走錯一步!冉冉,你跟我走,我待你好一世。”
最后一句,讓趙冉冉心頭一跳,在他懷里莫名出神了瞬,忽然間,俞九塵神色狠厲,俯下身就要去輕薄。
作者有話說:
明天男主就出來=-=  后面可能會狠虐一周,搓手手 0-0  不過玻璃渣里作者菌會摻些糖的!
第49章 橫舟港
男人的氣息愈發湊近了, 昔日種種生死磨難涌上心頭,眼看著他鼻尖就要貼上自己,趙冉冉下意識地揚手就是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