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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宛嘉是一早就將尋到了水杏的事情告訴了他的。
一聽見這消息,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稻草似的,一下有了生機。
宛嘉卻又嘆口氣補充,“但是,阿姐讓我先不要告訴你。”
他聞言,有好半晌回不了神似的空滯著,隔了許久,才緩緩道,“她是不想見我,還是……覺得不必見了。”
宛嘉一時也是靜默,隔一會兒,又笑了一笑,“女子的心思本就是難摸的。阿姐這樣,總是有她自己的理由。再者,她也告訴我,過一陣就會來尋你的。”
小滿沒應(yīng),她就猜到他一定會忍不住先去尋她,就有些無奈地道,“如果你這樣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說不定她心里一慌,又要不辭而別。到那時候,就真的再尋不見她了。”
他紅了眼眶,閉了閉眼,終是應(yīng)了聲,“好”。
舊年歸家的那個黃昏,他在空空的臥房里枯坐著,一直到第二日天亮,他昏昏噩噩地走出門去,先到隔壁去尋柳嫂問,雖然問不出她去了哪里,但至少確定了她離家的日期,他走到碼頭上去,拜托了船工,查看了船只的發(fā)車表,再對照她離家的日期,這才發(fā)現(xiàn),她原來也是去了上海。
他急急忙忙趕回了上海,仍是沒有目的地四處尋她,那段時間,他的心里像有一桿天平,兩側(cè)各盤踞著一個聲音,一個信誓旦旦地說,既然她也在上海,那么你總能尋到她的。另一個卻無情地告訴他:你尋不見她的。她已不要你了。
這兩個聲音日夜牽扯著他的意識,幾乎將他的人都分割成了兩半。
他從三月份的早春,一直尋到盛夏,始終尋不到她半點音信,人是整夜不能安眠,白日里精神恍惚,偶然一看鏡子,看見反射出來的人下頜削尖,面無血色,眼窩顯得深,像鬼,也像獸,唯獨不像人。
那時候,他已即將中學(xué)畢業(yè),心是如同死灰,理智卻告訴他,不能再這樣下去,遂理了發(fā),換了衣服,揣著學(xué)業(yè)證書尋起了工作。
因有過不少的投稿經(jīng)驗,又有繪畫功底,雖只有中學(xué)學(xué)歷,也順利地在一處雜志社尋到一個美術(shù)編輯的職業(yè)。
新工作剛上手,要熟悉和學(xué)習的東西有很多,下班后還兼顧著幾份報刊的畫稿,往往忙碌到深夜。
看起來他好像是振作了,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日尋不見她,他始終是行尸走肉,轉(zhuǎn)眼到隆冬,他甚至畫好了一疊她的畫像,預(yù)備上街去張貼——假設(shè)那時候宛嘉沒來告訴他尋到她的消息的話。
他答應(yīng)了宛嘉先不去尋她,為了讓他放心,宛嘉隔三差五就寫信過來,向他匯報水杏的事。
他反復(fù)地翻看著宛嘉寫來的信,心里確切地知道她在哪里,卻只能憑著那幾頁薄薄的紙了解她的近況,這種感覺,甚至要比尋不到她的時候還更煎熬。
看到宛嘉在信上寫,圣誕節(jié)夜里他們預(yù)備出外去吃西餐,他究竟沒能再等下去,提前過去侯在了那個必經(jīng)的路口。
一年間,他做過無數(shù)個和她重見的夢,真正見到這個全新的她的時候,也有一種錯覺,好像仍在一個夢里。
她掙開他的手,替他拂去雪花,他想拉她走,又其實有許多話要告訴她的,人卻被一股力量困住了似的,不能動,更開不出口來,就這么眼睜睜看她笑著轉(zhuǎn)身,回到了宛嘉身旁。
他們一行人一道朝他揮手道了再會,這就同時上了兩輛人力車遠去了。
他一個人在雪中空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一個人回去。
尋不見她的時候,他的心一日日無止盡地,只朝深處墜,而這夜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四肢卻還像立在那場雪中,冷得喪失了知覺,過去的她與現(xiàn)在的她在他腦海里反復(fù)交織,心就像被繩索纏縛住了似的,混亂且迷茫。
第二日午間,他到她的店鋪時,正碰上她在忙,手上拿著軟尺,細致地替一位洋顧客量著尺碼,聽見推門聲,她暫時分一下心抬了頭望向門邊,看到是他,人一怔,卻只向他一笑,便又繼續(xù)手上的活計。
宛嘉似乎有事出外了,并沒見她,原本在一旁熨衣服的福順擱下熨斗,笑著向他打一聲招呼,倒了一杯茶水給他。
他接過,道了謝,便坐在店內(nèi)的沙發(fā)上默默等。
水杏替顧客量完尺碼,微笑著送她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