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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水杏始終是攏著手滿臉不安立在底下,眼巴巴盯著他,緊張得呼吸都不敢了似的,一直到他把最后一塊瓦砌上,才算放了
心下來。
修補過屋檐,他又順便把家里仔細檢查了一遍,年久破損的地方都修補過,忙完這些事,人仿佛都沒回神過來,正月就過了
半。
又要出去的那天,小滿原本不想鬧醒她,天沒亮,就輕手輕腳起來,他正穿著衣服,她卻也起來了。
他還沒說一聲話,她就到他邊上,拿了那件重新改好了的新衣服,替他穿上,又伸了手,仔仔細細地替他扣好衣扣。
這一回,終于是正正好好了。
水杏笑一笑,讓他等一會兒,便自己走出房門,再回來時,手上提了一籃子雞蛋,還有兩大包曬干了的筍子豆角腌臘。
她看著他,還有些發怯,仿佛自己也覺得拿不出手似的。
她的意思,他全懂。這些,她是要他去送給讓他讀書的恩人。
他受人家的恩,其實她比他還更不安。她又實在拿不出來什么,只有把所能拿出來的全數傾囊。
他要開口說話,喉嚨口卻有些發梗,只有點頭,上前去將她抱住。
她一下一下地輕摸他的背,再輕輕推開他,帶著笑指一指外頭,提醒他:時候已不早了。該走了。
他們兩個并排著走,狗兒搖著尾巴跟在他們后頭。
到碼頭時,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
她把籃子交到他的手里,再替他把衣領子又整理一遍,人就站著,像前一次出發時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上船。
這次他硬著心腸沒回頭去看,船開出了一段,他望著滾滾的江水,驀然想起,自己還有多少時日才能再見她,不想還好,一起
了頭,就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淵,把他全部的心思都吸了進去,只剩下排解不得的離愁。
小滿深吸一口氣,又逼迫著自己去想別的,自以為壓了下去,一低頭,看見她交給他的那籃子東西,到底還是紅了眼圈。
回上海的第二天,他就提著這只籃子,照著阿立給的地址,搭了兩輛電車,鄭重其事地去到了沉姨位于日租界的住處。
是幢獨門獨戶的小洋房,離鬧市遠,就顯得清凈,他到跟前,也幾乎沒什么緩沖的機會,都沒來得及按門鈴,就聽見有人叫他
名字,小滿下意識一抬頭,就看到沉姨支著胳膊立在二樓的陽臺上對著他笑,她穿一件家常的鵝黃色開司米毛衣,一只手里端
著茶杯,另一只手里卻夾了半支細長的女士煙,這是他頭一回看見沉姨吸煙,雖是并不覺得有多少突兀,卻仍有一瞬里覺得好
奇,仿佛對她的固有印象被打破了似的。
她很快下了樓,替他開了門,還是看著他笑。
小滿也打一聲招呼,沉姨點著頭讓他進門,他發現,她手里的煙已扔掉了。
一踏進門,他就明白過來自己似乎是弄錯了什么,房子內里裝飾清雅,卻并沒一絲有男人生活的痕跡,甚至是帶著一種獨居特
有的冷清。——原來她和魏大亨并不是住在一道的,甚至或許也不是自己理所應當所設想的那一種關系。
這一下,他就有些發窘,提著籃子的手揪緊了,備好的話也一時語塞住,竟就無言地傻站著。
沉姨又叫他一聲,他才總算回神,把手里的東西小心翼翼放下,說了一句,“多謝你平日里對我的關照。”也就只有這一句。
其實,他心里還怕她不收。
沉姨只是笑著看一眼他帶來的東西,點頭道謝,又說一聲,“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