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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他平靜了下來，許久才開口，聲音放得極低、極溫柔，輕輕地飄蕩在空中，“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受苦了?！?

梅慈低低地道：“我沒有說出你的名字?！?

“你在擔(dān)心什么呢？”薄昳的聲音輕柔，似一種誘哄，“你在我眼里，便是你自己?！?

梅慈眼里的淚突然就涌了出來，恍似冰晶一般，義無反顧地墜落。

這句話是多么好聽啊。

她在先帝那里，做了一輩子的“阿慈”，而唯有在他這里，卻能做回她自己。她之所以會與他走上這樣不倫的道路，也就是為了他這一句而已吧？

可是……可是薄三郎說了那么多好聽的話，她卻只覺心里空蕩蕩的，好像被一塊巨石砸出的洞，再也不能彌補(bǔ)完全了。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眼淚，他好像終于有些慌了神，想上前又不能，只有低聲問她：“怎么哭了？我對你——我對你是真心的啊……”他的話音那么溫和，正是翩翩君子的風(fēng)儀，卻又讓她后退了一步。

他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事已至此……你以為你還能逃開么？你在掖庭獄里的罪，都是白受了？”

她不說話了，臉色已是慘白。

“好阿慈，”他柔聲道，“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這一次若不能成事，你便……你便忘了我罷?！?

作者有話要說：《江山別夜》預(yù)計(jì)在六月下旬完結(jié)。因?yàn)槲疫€沒有寫番外（嗯……），所以還不能定下確切時(shí)間。但可以肯定的是，七月會準(zhǔn)時(shí)開新文《千里相許》，這個(gè)故事（根據(jù)現(xiàn)在的大綱）是非常歡脫的，阿眠也想嘗試不同風(fēng)格~大家可以先收藏哦，開文了就會有通知~阿眠看到收藏也會感到精神鼓舞呢！戳戳→嗯，不管如何，阿眠總希望自己的每一個(gè)故事都能講得比上一個(gè)好~

☆、第100章

“啪”地一聲，竹簡摔落在地。

皇帝的聲音自上方冷冷傳來，冷冰冰的兩個(gè)字：“再找！”

“是，是！”黃濟(jì)連忙領(lǐng)命退下。

一時(shí)間殿中只剩了那孤獨(dú)站立的少年，天已冷透，他披一領(lǐng)玄黑鶴氅，愈加襯得面如冰玉，一雙眸子湛亮出塵。內(nèi)殿垂簾微動，薄暖走了出來，看見他的樣子，低聲：“還沒有找到么？”

顧淵咬牙，“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薄暖沒有做聲。她記憶里的阿兄總是溫潤如水的彬彬君子，如何能與那亂國賊子聯(lián)系起來？然而一樁樁一件件地點(diǎn)檢過去，她才真的凜然心驚——

阿兄的心計(jì)之深，用意之遠(yuǎn)，幾乎令人不能細(xì)想。

他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么？

“好了?！北∨p輕開口，自后方環(huán)住了顧淵的腰，將頭靠在他挺直的背脊上，“不要多想了。”

顧淵低頭，輕輕摩挲著她放在自己腰際的手，“阿暖?！?

“嗯？”

“你的家人，與謀逆案無關(guān)的，都可寬赦?！?

薄暖微微一笑，“多謝陛下，只是妾早已沒有家人了。”

顧淵皺眉，“又說什么渾話?！?

“我與我母親不同。”薄暖想了想，“我父親拋棄了她，她卻毫無怨言。我做不到。我只要想到父親將我丟在睢陽北城，十三年不聞不問……”她的眸光微微黯淡，垂下了蝶翅般的眼睫，“死者已矣，父親當(dāng)年的選擇也自有他的苦衷，可是我心里的難受不是假的?！?

顧淵靜靜地聽著。她與他何其相似，多情又無情的父親，癡情又?jǐn)嗲榈哪赣H。他這幾日來反反復(fù)復(fù)地想，父皇當(dāng)年對孝愍皇后罔顧天下物議的寵愛，怎么最后卻換來孝愍皇后自投蓮池的悲劇呢？原來說到底，父皇才是最可憐的人啊。

陸氏姊妹，艷冠長安，卻沒有一個(gè)當(dāng)真愛他，反而都是為廣元侯前赴后繼地去了。

感情這事，真是幽微玄冥，難以計(jì)算的。

他默默地握著她的手，不自知地用力?！澳愫ε旅?？”

“怕什么？”她惘然。

“你也怕我會丟下你吧？”他的聲音沙啞，“我是皇帝，天下一身，不是都說帝王薄幸？你怕不怕？”

她稍稍抬眉，似乎感到幾分有趣，抿了抿唇，卻又感到些微的苦澀。她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了。

怕么？自然是有些怕。

可是，難道因?yàn)楹ε?，就可以回頭，就可以不愛了么？

因噎廢食，那又是多么愚蠢啊。

她渺渺然笑了。

他問：“笑什么？”

“你要讓我不害怕，便加把力氣。”她笑說，耳根微紅，嬌羞的聲音似細(xì)碎的螞蟻爬得他脊椎一陣酥麻，“待到你丟下了我，我還可以陪兒子。”

他的眉毛都擰在了一起，“你這是怪我不夠花力氣了？”

她將臉埋在他寬大的鶴氅里，笑而不言。

“真是放肆?！彼偷偷亓R了一句，倏然轉(zhuǎn)身，捧起她的臉，便重重吻了下去。

***

十月旦，因在國喪，免朝賀，薄太皇太后頒下懿旨，宣布皇帝年歲已長，足可親政，此后一應(yīng)事務(wù)，都不需再奏白長樂宮，望皇帝勤修祖業(yè)，善勉庶務(wù)云云。

承明殿上首的那一道垂簾終于撤去了。顧淵站在丹陛之上，望向泱泱臣僚，身后再沒了那兩道犀利的目光，竟然也覺出了幾分寂寞。親政之后，他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讓仲隱抽調(diào)云州兵力，往益州平叛。

天下叛亂蜂起，他不斷下旨賑災(zāi)、撫兵、安民，然而內(nèi)庫竟竭，新任的大司農(nóng)連領(lǐng)旨都不肯了，賑濟(jì)災(zāi)民、撫恤士卒、調(diào)撥糧餉，處處是錢，處處無錢。顧淵拆了東墻補(bǔ)西墻，顧此失彼，不遑寧處，大正四年的冬天，竟是要在一片哀鴻中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