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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民極這孩子出生便不足日,身子十分孱弱,就好似一把輕飄飄的魂魄,隨時都有可能飛走。顧淵已習慣了每日里承明、宣室二殿兩頭跑,國事不安心,家事也不安心。這回他至夜深終于回到宣室殿,卻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老人。
“臣仲恒向陛下、皇后請安!”
顧淵眸色一動,上前扶起了他,回頭命眾人退下。顧淵這才慢慢踱到了上席,“校書郎有何要事,不待朝稟?”
仲恒緩緩自袖中抽出一卷長長的簡冊,雙手高舉過頂,“臣校書三年,得古圖籍三千三百五十二卷,茲錄于冊,請陛下過目!”
顧淵目光一亮,“校書郎辛苦了!”便即搶步上前,拿過那著錄篇章的簡冊,細細審讀。竹簡慢慢地被卷開,直到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似乎有東西從簡中掉落下來。
顧淵上前一步,寬袍遮住了地上的物事,而仲恒已看得分明,微微一笑,便欲告退。
“仲相——”顧淵忽然低低地喚出了口。
這個稱呼陌生又熟悉,令仲恒渾身一顫。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看著少年天子冷峻的面容。
“望仲相保重自己,朕已經失去了周夫子,朕不能再失去您!”
*
“陛下來了!”寒兒卷起梁帷,輕聲喚道。顧淵大步走了進去,薄暖上前走了幾步,卻又滿臉焦急地走回了床邊。
“怎么回事?”顧淵看了一眼床邊跪了一地的太醫們,目光移到床頭那張小臉上。顧民極今日乖覺得異常,小臉憋得通紅,薄暖抓緊了他的小手,神色如是要哭了一般。
方太醫叩頭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偶染風寒,微臣已開好了藥方,太醫署稍后便會熬好送來,此是小病,小兒所常有,還請陛下、皇后不必太過擔心。”
顧淵點了點頭,揮手命他們退下,待得閣中人影一空,便聞見了淡淡的裊娜的龍涎香氣,自重重帷簾之后飄來。
☆、第90章
他蹙眉,“這些人,成日價讓民極聞香?”
薄暖沒有說話,只是頭抵著兒子的小手,似乎已很疲憊了。
顧淵自己過去滅了香,一邊冷靜地道:“不過是風寒小癥,不必太憂心了。當心他過給你。”
薄暖的話音卻自臂彎間悶悶地響起:“他總是不哭,我覺得不對勁。”
顧淵失笑,“天天哭才煩呢。”走過去輕輕地拉她,溫和地道,“乖,啊?”
她終于抬起頭來,卻仍然只是失神地看著兒子。兒子似乎在做噩夢,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緊閉著雙眼。她忍不住伸出手去,仿佛想撫平孩子額頭的皺褶:“這孩子安靜下來,便是皺著眉頭,像你。”
他好笑地道:“我經常皺眉頭么?”
她看了他一眼,“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天天皺眉頭。”
他一靜,不說話了。
她嘆了口氣,“說實話,我每日對著民極……只覺他這樣活著,也真是痛苦。”
顧淵心頭劇震,“你說什么!”
薄暖將臉埋進了掌中,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雙肩輕微地抽動,“他是從胎里帶出的病癥……一定是我的錯……”
“瞎說,怎么會是你的錯。”他啞然,抬手摟住了她,“不要擔心了……”然而他自己也覺自己這話說得全沒底氣——
便是在這一刻,方太醫當日的那句“留母乎,留子乎”,驟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竟令他全身僵住。
***
薄暖提心吊膽了十余日后,顧民極的風寒之癥終算是好了。然而皇太子自出生起便始終體弱多病,惹得外面的外祖父也有些焦急了起來,一連好幾天地請旨求見太子一面。顧淵與薄暖說了,薄暖想到父親鬢邊的白發,心中也漸泛起酸澀,便決定輕裝簡從地回廣元侯府歸寧一趟。
顧淵想及仲恒給他的那道密信,抬眸微笑:“如此也好,便將民極也帶去給外家阿翁瞧瞧。”
長安西街上,廣元侯的府邸是一如既往地寡淡。薄暖看父親薄安小心翼翼又誠惶誠恐地抱著外孫、歡喜地逗弄他,自己心里也有了淺淡的快樂。或許,薄氏與顧氏若能這樣安然自得地相處下去,便是最好的結局吧?
薄昳在一旁為妹妹斟茶,神態安詳。她側頭微笑:“阿兄打算何時給我找個嫂嫂呢?”
薄昳將茶壺穩穩地放下,笑容波瀾不驚:“國事方殷,哪里有心情考慮家事?”
薄暖眨了眨眼,“那不如交給阿妹來幫你找吧。阿兄喜歡什么樣的?知書識禮?溫柔良善?要怎樣門第?怎樣家訾?怎樣俸祿?”
她一連串發問,逗得薄昳笑不可支,風神俊秀的臉上都染了微紅,“你這是給阿兄選嫂嫂,還是給朝廷選官兒呢?”
薄暖撐著腦袋想了想,“可惜表姐嫁了旁人,不然的話,親上加親,倒是再好不過。”
薄昳臉色一變,上首的薄安也正望了過來。
“安成君是皇室中人,阿妹未可以隨意臧否。”薄昳咳嗽兩聲,“要慎言。”
“嗯。”薄暖隨意地應了一聲,目光漫然望向了他,望定了他,竟令他心里一咯噔。
她知道什么了嗎?不……她不知道。
薄暖確實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這次回府,特意找了個機會來到父親房中與他獨談。
“阿父。”她輕喚。
薄安回過身來,恰見她發上微微顫動的金鳳釵,清傲,冷艷,重絕人世。他的目光有一瞬間地恍惚,而后漸漸凝定了。
眼前的這個女子,并不像他記憶中的那個人……甚至,也不像阿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