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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話?!北i笑意愈深,“我卻知道皇后在家時便淺眠,如今只怕更加睡不安穩了吧?”
梅慈側頭看他。
薄昳抬手,長袖滑落,手中握了一方木牘,“這是我去太醫院求來的方子,不如賣你個殷勤?”看出她目光里的遲疑,他的笑容漸漸涼了下去,“你以為我會加害自己的嫡親妹妹么?”
“……謝謝?!泵反葷瓭氐?,伸出手去接,卻被他一把抓緊了手。木牘放入她手中的一瞬,她已跌入了他的懷中。
他喉頭微哽,模糊的憂傷的話聲響在她耳畔:“委屈你了,阿慈?!?
她全身一震。自先帝崩后,再沒有人這樣喚過她——“阿慈”,這二字仿佛帶了魔性,鉆入她心中咬出了無邊無際的疼痛。她突然抓緊了他胸前衣襟,如一個無措的小孩子般嚶嚶哭了起來。
他深深吸一口氣,“對皇后盡心一些,還有——讓阿澤仔細著說話。這宮里吃人不吐骨頭,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
女人的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衫,像是冰涼的雪在他的心頭融化,一陣鈍痛,一陣窒塞。她恍恍惚惚地抬起淚眼,慢慢地道:“我真希望,我現在就能帶著阿澤往趙國去,再也不回來?!?
他沒有說話。
她只看見他的下頜緊繃,溯洄飄轉的雪影里,仿佛是堅定,又仿佛是冷酷。
她于是知道了他的回答。
那是四個字——“不可能了”。
☆、第86章
穿過宣室殿側殿,有一間以屏風隔開的小閣子,先帝時是值夜的宦官所居。然而這一個冷清的夜里,坐在這小閣之中的卻是當朝的皇帝。
仲隱走進來時,顧淵正一手擎著燭臺,一手執筆,微微俯身,凝視著案上攤開的輿地圖。
仲隱掃了一眼便明白了:“聶少君將這寶貝都送你了?”
顧淵沒有回答,刀筆蘸墨,在地圖上勾下一個又一個圈。仲隱湊上去看,不得要領,正要開口詢問,顧淵已冷冷地道:“這是地震波及的郡國,這是黃河決口的災區,流民從這邊,不斷遷移到這邊……”
他一邊說,一邊拂袖劃過輿地圖上的大片區域?!半抟衙饬诉@些地方的田租,然而這里,這里,和這里,還是有人搶掠官府,燒殺起來……”他抬起頭,“雖然很快就被郡守撲滅,但這畢竟是——這畢竟是造反。”
最后一句話從牙縫里迸出來,仿佛金鐵交擊般危險。仲隱不知該說什么好,面前金簪玉帶的少年雖然是他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可是他從來都不能完全理解他的痛苦。他看著這個朋友,他總會想:這樣的痛,你應該忍受不了了吧?然而顧淵卻每每還是忍了下去。
這一次,也是一樣。
顧淵凝定了聲音道:“彥休,我有大計,將托付于你。你答不答應?”
***
顧淵回到溫室殿時天已拂曉,寒兒自外閣出來行禮迎接,道:“陛下到得巧,方太醫正在為皇后把脈?!?
顧淵停住了步子,“那朕便等等吧?!?
寒兒笑道:“委屈陛下了。”
陛下對皇后的好,她是一點一滴全看在眼里。陛下昨夜一宿未歸,顯是又為國事操勞,此刻明明倦得狠了,卻還是不愿打擾方太醫為皇后看診。寒兒不由默默地想著,這樣一對深情的少年男女,上天應當會降福的吧?更何況——更何況是天子與國母呢。
過得片刻,方太醫自寢殿中負袖踱步而出,身后跟著幾名女醫。他以男子之身本不宜入皇后閨門,但顧淵信賴他的醫術,便多派了些女醫相陪,也要他來親診。方太醫本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忽看見皇帝等在前殿,怔了一怔,“陛下——老臣向陛下請安!”
“不必多禮。”顧淵忙道,“皇后如何了?”
方太醫卻躊躇起來,蒼老眉宇間隱有愁色。顧淵看得急躁,一夜未眠的疲倦又襲將上來,一拂袖斥退了旁人,冷冷發話:“據實而言,不得誑朕!”
方太醫神色一凜,提襟跪下,低聲道:“啟稟陛下……皇后體弱,近日又淺眠,脈象不安,微臣對皇后生產十分擔憂……”
“說清楚點?!鳖櫆Y的聲音冷如寒冰。
“陛下!”方太醫重重叩首下去,“微臣想向陛下求一個明諭……”
顧淵眉頭猝然一跳,“什么明諭?”
方太醫沒有起身,便將頭磕著地,顫抖著聲音道:“待……待皇后生產之日,若……有不祥……當留母乎?留子乎?”
死寂。
一片死寂之中,只能聽見汗水從方太醫額上滑落,滲進地磚縫里的聲音。他看不見君王的表情,只看見沉重的描金的衣擺垂落,掩映玄表金綦的帝王之履。
這座江山在期待著這個孩子,方太醫知道,這個年輕的帝王,與他的年輕的妻子,也都在期待著這個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老人感覺自己的雙膝都要跪得斷了,忽然聽見上方的人發了一句話。
“朕去擬旨?!?
他抬起頭來,看見皇帝急急地走去了書案之后,拿起一片素簡便疾書起來。方才凝滯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解封,風聲又簌簌地流動起來,顧淵寫完了手諭,印了天子之璽,又將它封入御制的檢囊,方走回來,徑自拋給了方太醫。
他的表情隱在黎明的暗影之中。
“留母?!?
終于,他說出了這兩個斬釘截鐵的字。
“如有不諱,卿持此諭,可得免死?!?
言罷,顧淵再不看他,徑自往寢殿而去。方太醫手捧著這一方帝王手諭,眼底漸漸涌起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原來……原來那人說的是真的!
原來陛下為了那個女人,真的可以連太子也不要,連江山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