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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著薄如一線的唇,沒有說話。
這是她的男人,她與他相見的光景卻是那樣地稀少,以至于如此時此刻這般珍貴的瞬間,她竟都不敢多靠近他——她只能斟酌著輕聲安慰他:“現在去還來得及……不過一個晚上,廷尉還不能那樣快給他定罪,而況朱廷尉是明事理的……子臨,夫子不會有事的?!?
顧淵在心中苦笑。
對不起,阿暖。
朕是大靖天子,但朕并非無所不能。
這種不能自白的無力感,我真慶幸,你永遠也不必體會。
初春的太陽破開了云層,那萬丈光芒卻是冷的。廷尉寺在宮外,顧淵沒有催促車仆,車仆卻不自禁感受到身后人的壓力,急驟地鞭馬。鞭聲響在空中,驚散了路上的行人,偌大個堂皇的長安城,竟好似一片冷寂的荒莽。
沒有感情,沒有知覺,沒有幸福的荒莽。有的,只是血淋淋的權杖,惡狠狠的廝斗,將每一個人都變成了面目模糊的野獸。
包括他自己。
顧淵無聲地抓緊了薄暖的手。
朱昌好像早就預料了圣駕的到來,已是一身朝服跪在堂中。
朱昌身前的地上是一片染血的木牘。顧淵一低頭便認出了上面的字跡,一腳將它踢開。朱昌的身子顫了顫,突然跪伏下去,“臣不能奉法以治,乃令周丞相蒙冤而死,臣愿領死罪!”
顧淵沒有言語,身軀僵直地站在他面前。薄暖這時恰跟上來,聽到朱昌的話,呆了一呆。
她俯身撿起了那片木牘。
“君子不憂不懼。”
只有六個字,筆意修飾而內斂,恰如夫子毫發不亂的人生。薄暖看了許久,不能相信那個溫藹長者竟已離自己遠去,更不能想象他怎么會在短短一日之內便離奇而死——她的心中忽然有了憤怒。
她很少體會到這種憤怒,這是弱者的憤怒,無能為力的憤怒,子臨為了改制的事情準備了一年有余,而太皇太后只花了一天,只用了一道詔書,就輕而易舉地殺死了主張改制的國之重臣。
“陛下!”身側突然響起朱廷尉驚慌的叫聲。
薄暖抬頭,只見顧淵手按心口,劍眉緊皺,竟生生咳出了一口鮮血!她再也顧不得許多,抱住顧淵搖搖欲墜的影,拿手巾去擦拭他唇邊血跡。他的眼底波瀾翻卷,是不容錯辨的痛苦——
夫子……夫子是因他而死的!
他罷了薄安,薄太后便殺了周衍。又一輪廝斗結束,權杖的龍鳳頭上濺了新的鮮血,溫熱的,像是從心底里嘔出來的。
顧淵強撐著站直了,閉了閉眼。
薄太皇太后,終究技高一籌。
作者有話要說:“君子不憂不懼?!背鲎浴墩撜Z·顏淵》。
☆、第76章
不知過了多久,顧淵終于說出了一句話:“夫子在哪里?”
朱廷尉猶疑道:“周丞相死狀慘烈,陛下最好不要……”
“不可能?!鳖櫆Y斷然道,面容凜冽,“夫子平生最重容儀,便是死的時候也定然風度翩翩。”
朱廷尉胸中酸澀,七尺男兒幾乎涌出淚來,“太皇太后賜下的是牽機之毒,周丞相乃七竅流血而死……”
“夠了?!眳s是皇帝身邊那淡如煙水的女子寧定地截斷了他的話,“將周丞相以帝師禮收殮,入葬思陵。對外便稱家中病歿,還望朱大人慎言?!?
朱廷尉一怔,下意識地望向皇帝,等候最終的發落?;实蹍s只是疲倦地點了點頭,“便依皇后所言從事?!闭f完,他便轉身而去。
薄暖感覺到他將半身的重量都倚在了自己身上,她不得不小心翼翼,不讓外人看出皇帝此刻的虛弱。日影偏西,廷尉寺前的薄暮籠在這兩個年輕男女的身上,他們相互扶持,卻是步履蹣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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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新近愛養學舌的鳥兒,八哥、鸚鵡之類,見了匆忙而入的宦官,嘰嘰喳喳吵成了一片。
王常頗不耐煩地拂開那些鳥籠,急急走到殿前來,薄太后微瞇了雙眼道:“完事了?”
“回太皇太后,完事了?!蓖醭,F在想來還覺得膽戰心驚,“只留下了幾個字的遺言,奴婢看不是什么要緊話,便隨朱昌收走了?!?
“什么話?”薄太后懶懶發問。
王常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復述道:“君子不憂不懼?!?
薄太后沉默了。
隨著年歲增長,她的視力愈弱,當此薄暮冥冥時分,那雙眸子上霧氣愈濃,讓人再也看不見底色。不知過了多久,幾乎讓王常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的當口,她卻終于是站起了身,淡淡地開口:“縱滿朝都是君子,又有幾人能救得了天下?”
王常一愣,又忙不迭地道:“太皇太后說的是!”
“這些子讀書人……”薄太后竟爾嘆了口氣,“名為愛國,實為禍國?!?
她背轉身去,王常沒有看見她眼中飄忽浮出的哀戚。有一個名字,她深藏心底,在這萬籟俱靜、不能視物的黃昏,險些就要隨她的嘆息逸出了口,然而終究是沒有。
她知道她只能將這個名字深藏心底,深藏一輩子。
子永,子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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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仆將天子乘輿駕回了宣室。他很自然地認為皇后今晚會與皇帝同寢。薄暖無暇與他多說,但扶著顧淵下車,一步步穿過重簾走入了內里的寢殿,她這時候才驚覺他瘦了,他的骨骼都將她硌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