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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費心了。”孫小言撓了撓頭,“李都尉在排呢,但陛下不好這口,歌舞聲樂也不能太浮夸。”
“我有一個法子。”薄暖微微一笑,“我寫個詞,你拿去讓李都尉他們排一排,陛下一定高興。”
孫小言驚喜地道:“那是自然!婕妤滿腹經綸,那些個樂府倡優哪里及得上!婕妤寫下來,小的馬上拿去給李都尉說!”
薄暖仍是笑著,笑容淡靜綿邈,眸中水霧更濃,好像有許多秘密,都被掩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出自《老子》,意為“能承擔國家的屈辱的,才是社稷之主;能肩負國家的災殃的,才是天下之王。”
☆、第67章
宮中的光景到了五月末,便愈發地濃艷,仿佛只有這樣的姹紫嫣紅才能遮去韶光將老的憔悴。宜言殿后園里的石榴花全都開了,紅得耀眼,一簇簇都似胡姬的舞裙,開到極致時便似裂帛一般。
今日薄暖難得的興致,命寒兒取博局出來,再加上孫小言,三人一起打六博,案上還置了一壺酒,輸了便罰一口。夏暮悠長,三人敲著博箸扔著博煢,橫橫豎豎地行棋,到后來聲調越揚越高,瓶中酒都去了大半。薄暖雖生長市井,卻實在不擅長這賭博游樂,寒兒和孫小言也不讓她,便起著哄要她喝酒。
寒兒擲出博煢,骨碌碌轉了許久,停下來時,正是“梟”點。薄暖看得呆了,寒兒已笑嘻嘻地將棋子走入了“水”,牽走了薄暖的兩條博籌。
薄暖訥訥,“我又……”
孫小言已滿臉精乖地斟好了又一杯酒,推到了薄暖面前。
薄暖眼前忽地一亮,好似看見了大救星:“陛下!”
孫小言和寒兒都是一驚,連忙起身回頭,卻只見草木蕭蕭,哪有皇帝的影子。薄暖大笑出聲,一邊悄沒聲息地將酒水倒在了地上。
孫小言早眼尖地瞧見了:“阿暖耍賴!”
薄暖滿臉無辜:“才沒有呢,我都喝了!”
寒兒看了看地上,那一攤酒漬還在呢,“婕妤真是,”她哀嘆,“真是實誠人……”
“我,”酒意微醺,薄暖面色頗有些委屈,“我都輸了這么多了……”
“輸了也不能扯謊。”
忽然,一個剛硬、斬截而幽深的話聲闖進了這夏景中來,薄暖呆了一呆,身邊的兩人已飛快地跪了下去:“陛下!”
顧淵負袖在后,慢慢地踱步過來,園中榴花正艷,夕光灑落在他金龍描線的玄黑衣裳,凜凜如神祇。薄暖便看著他這樣朝她走來,仿佛萬籟俱寂,而唯有他的腳步,唯有他的腳步叩在她的心上,是那亙古及今僅存的聲響。
寒兒拉了拉孫小言的袖子,兩人見機地退下了。晚風徐來,帶著絲絲涼意,將將要入夜了。顧淵走到博局前坐下,看了看棋盤上的形勢,便笑了起來。
“笑什么笑。”她嘟囔。
“笑你不知機變。”顧淵朗然道,“你看此處,你若走‘方畔揭道張’,便能殺他個措手不及;可你還走‘張道揭畔方’,結果不僅牽不到魚,還遭人反噬。”
她怔怔地聽,聽得也是一知半解。
“我這樣比較穩妥。”她強辯,“單吃了別人的棋,自己走不回來,如何是好?”
“該吃的時候就得吃。”他帶笑看她,“婕妤是不是太謹慎了?”
她怔住。明明很正常的兩句話,為什么自己卻……卻想歪了……然而他的眼睛真亮啊,像是遠方星辰的海,讓她直愿溺斃在其中了。他怎么一點都不自知,還要來、來挑釁她?
“我謹慎,一步步牽魚,總有斬獲;”她勉力維持最后的清醒,“陛下冒進,雖時有奇功,亦難免遭遇奇禍。”
他驚訝地笑:“都輸成這樣了,還有臉與我辯?來來來,”他將棋子收起,博籌都還給她,“我便與你斗一局,讓你心服口服。你厲害,便給我個奇禍看看。”
她一手扶著沉甸甸的額頭,大聲道:“來就來!”當先拋出了博煢,這回運氣不錯,一次便行了許多步,她得意地將棋子豎起,“驕棋。”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她口中帶著酒氣吐出,雙眸微瞇,便牽走了他一條“魚”,這是相當于兩條博籌了。
他好笑地看著她這副神態,漫不經心地將博煢一扔,又掠了一眼棋盤,“翻一盔。”
“什么?!”她大叫,連忙護住自己的博籌,“不給!”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棋案,淡淡地道:“愿賭服輸。”
她哭喪著臉慢慢放開手,頗舍不得地點出了三條博籌甩給他,“哼。”
他看她一眼,眸光寵溺,“你喝多了。”
“沒有。”
“那就罰酒。”
他又斟了一杯酒,推給她,一臉溫良無辜,“可不要又喂給石榴吃了。”
她咬咬牙,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再來!”
夜幕垂落,天際繁星閃爍,照著她酡紅的醉顏,發髻微松,散下青絲一縷,眸光清澈得宛如夢寐。他覺得醉了的她很好,沒有那么多戒備,沒有那么多掩飾,當然……也沒有那么聰明了。
一整壺酒見了底,他終于看不下去了。
“還不服輸?”他淡淡道。
“不服。”她倔強,“你等著,待我一次吃你兩盔,讓你全軍覆沒……”
他失笑,“我自然等著,你可別耍賴。”
“我,我偏要耍賴!”她醉得前言不搭后語,突然伸袖拂亂了棋盤,棋子全都嘩啦掉在了花土上,她撐著棋案傾身過來,鼻尖幾乎就觸到他的鼻尖,他傻眼了。
“你看好了。”她的眸光帶著幽幽醉意,像是帶刺的葛藤纏上了他的周身,她輕輕淡淡地開口了:“我、要、耍、賴、了。”
話音未落,她已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