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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知道。
他不會讓自己受這么多委屈。
遠處傳來了似乎是鄭女官的聲音,而后又一乘輦輿停在了宮道中央。風雪頓時變得逼仄了,薄暖仿佛聽見了太皇太后的冷淡聲音,又仿佛沒有。她的身子晃了兩晃,驀然,倒了下去。
仲隱手忙腳亂地接住她,“婕妤!——婕妤!”
☆、60|1.11|
顧淵在宜言殿中從午后等至薄暮,晚膳送來,又撤下,熱了三道,終于聽見門外傳來馬兒低低的嘶鳴。
顧淵立刻拋下了書簡,徑從榻上下來往門口走去。孫小言在其后忙不迭地追趕:“陛下!陛下,您的鞋——”
倏忽又一陣風過,殿門大開,走入一個挺拔魁偉的身影,顧淵怔了一怔,但見仲隱橫抱著薄暖直往內殿里沖,一拂袖攔住了他:“她怎么了?”
仲隱看了他一眼,狠狠一笑,“你倒會事后獻殷勤。”
顧淵皺眉,看見彼懷中人兒面色于蒼白中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低聲道:“此是內廷后妃之所,你不能擅入。”
仲隱頓了頓,終是輕輕將薄暖交給他,慢慢地道:“她今日跪了一忽兒,就成這樣了。”
“她就是這樣,病種。”顧淵皺了皺眉,埋怨著,抱著薄暖徑自往里間去。仲隱卻怔了一怔,皇帝話中帶上了幾分熟稔的寵溺,他自己不自知,外人聽來卻格外刺耳。
“今次多謝仲將軍了。”孫小言乖覺地攔住了仲隱往里探視的目光。
仲隱低頭,看見這小孩已經是十足的成熟表情,嘆口氣,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住,惘然地道:“我沒料到,她竟能受得下這樣的委屈。論起這戒急用忍的心術,她與陛下……當真是天生一對。”
寒兒在掖庭獄中受了些傷,早自下去養息了。內殿中服侍的是兩個手生的宮婢,只知道宣室殿里常點龍涎香,便自作主張地點上,遭來顧淵不耐煩的冷斥:“撤了撤了,婕妤不愛聞香!”
暖爐生了起來,鳳嘴中裊裊騰出溫暖的霧氣,籠得一殿模糊。殿外天光收盡,閣中點心都涼透了,太醫丞趕來把脈,道婕妤是風寒侵體,開了幾副方子,好生將養便可。
顧淵斥退了旁人,上床來擁住了她,面容黯淡,仿佛有甚依賴。懷中人的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顧淵只覺自己仿佛也被壓入了數九冰窟之中,天色蒼茫,而他卻不能親自去救她。
還好太皇太后到得及時,不然……不然他會如何?他也不知道。
他無法去想象那種空無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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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暖恍恍惚惚地睜開了眼睛,見到床頭帳角連珠的流蘇,才漫漫然知曉自己已回到了宜言殿。然而這被褥里真是暖和啊,一室的空氣都被熏得暖烘烘的,與方才冰天雪地的觸感是天壤之別。
這世上沒有人會拋棄溫暖而選擇寒冷的。
這世上沒有人會拋棄明亮而選擇黑暗的。
流耀含英的臥帳輕輕晃蕩,滿室光彩流離。薄暖卷著被角往里縮了縮,耳畔突然響起輕輕一下“咝”聲。
她吃了一驚,欲回過頭去,身子卻被鐵箍一樣的雙臂鉗制住,根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云本動彈不得。男人滾燙的身軀貼合著她背脊的線條,如滔天的洪水傾覆了她的世界,他的聲音仿佛是響在半空中的——
“你醒了。”
低沉的,冷硬的,像沙漠中的碎石子,像雪地底下的枯藤。沒有一絲一毫生長深宮的嬌氣,也沒有一絲一毫矯揉造作的陰柔。他的聲音,就像他的人,是干脆利落,往而不悔的。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他的手自她背后伸過來環著她的腰,他的氣息噴吐在她頸窩里,又慢慢向上,仿佛在輕輕嚙咬她的耳垂:“我倒忘了,你是個跪不得人的病骨愁腸寂寞身。”
她的耳根紅了個透,指甲無意識地摳弄著重席上的織錦,眼眸仿佛被暖氣烘成了兩汪柔潤的水,“我哪里寂寞了,休要……休要誣賴我。”
他輕輕一笑,笑聲帶得胸腔震動,她這才感覺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就響在自己脊椎上,自己的一顆心仿佛也合著那旋律一同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
“我這幾日沒來看你,自己也心焦得很。”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雨前的天空,烏云漶漫地壓將下來,“我沒有去找你,然而你……你就不知來找我么?”
她一怔,“我……”
他的手指輕輕玩弄著她的發梢,低低地笑:“豈不爾思?子不我即!”
她微微蹙眉,下意識地便頂了一句:“子不我思,豈無他人!”
他面色驟然一冷,眸光一盛,“你說什么?誰是他人?”
她想起自己的聽聞,只覺委屈得沒有了力氣,低下頭道:“我是沒什么別人——可是誰曉得你在哪個殿中歇?”
“我自然在宣室。”他想當然地道,“我還能去哪兒?”
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增成殿呢?那邊幾位充儀都望穿秋水,陛下怎不雨露均沾?”
他愣了愣神,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么。
“增成殿——你是說,太皇太后冊封的那批?”
她又不言語了。
明知故問的問題,她是不會回答的。
他哭笑不得,自床上坐起身來,抬手道:“朕對天發誓,登基以來,朕還從沒進過增成殿的門!朕若敢誆騙你一個字,便教朕萬箭穿心——”
“夠了夠了!”她慌了神,立刻伸手去堵他的嘴,“瞎說什么!你——”她咬了咬唇,“你縱是有了別的女人,我也沒什么可說。”
他默了默,“莫說‘別的女人’了,我連面前的女人都沒得到過。你這飛醋,吃得好沒道理。”
她睜大眼睛,片刻,突然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拉起被子就往頭上蒙,“你——你無恥,無恥無恥!”她簡直語無倫次,他卻大笑起來,拼命將她的身子從被中撈了出來,聲氣軟了幾許:“阿暖,不要鬧朕。”
“我怎么鬧你了……”她嘟囔著抬頭看他,只見他長發散亂地披拂下來,襯得顏如冷玉,眸光愈加清亮逼人,投在她臉上,仿佛是帶著溫度的烙鐵——
“我這幾日一直在想啊,這么大、這么漂亮的籠子里,關了一個我,已經夠可憐的了,我還偏拉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