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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言在門外稟報。
她終于松了口氣,他帶笑橫了她一眼,略略抬起身子,沉聲:“何事?”
“聶……聶中郎一定要面見陛下。”孫小言回過頭,狠狠剜了那籠著袖子白眼望天的儒生一眼,“他說有大事,一定要面呈陛下!”
顧淵坐起身來穿衣,薄暖也要下床,被他按住了,“聽寒兒說,你這兩日都沒有合眼。”
她囁嚅:“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說……”
“休息一會兒吧。”他道,“橫豎你也躺過我的床了,終歸要你洗的,不如躺久一點。”
這話怎么這樣怪異!她皺著眉還在思索,他已朗笑著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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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前殿已備好了茶案,聶少君一身粗布短服,不加印綬,左顧右盼,摸摸索索,見顧淵凜然走入,才上前行了個禮。
顧淵在御案后坐下,看他一如既往地穿著不成體統,忍不住訓斥:“聶卿不雅!”
誰知聶少君撣了撣袖子,卻是滿不在乎:“叔孫通一代儒宗,面見漢王,亦不過楚服短衣。”
顧淵險些噴出一口水來:“朕是劉邦那樣的粗鄙渾人嗎!”
“陛下與漢之高祖,都是君王,君王但有強弱,無有雅俗。”聶少君慢慢道。
顧淵抬眸瞥了他一眼。這個儒生原是在廣川種地,據說向鄰家借了盤纏才得以到長安來參加策問,答卷洋洋灑灑全是明堂正朔之議,顧淵眼前一亮,立刻宣召他入朝,一見卻是個瘦瘦高高、年輕又落魄的鄉里少年,全無他想象里那種白發蒼顏的鴻儒風范。
“那依你看,”顧淵將耳杯置于一邊,抽出一冊奏簡,漫不經心地道,“朕是強君,還是弱君?”
聶少君聳肩一笑,“陛下有心做強君,卻受制于人,力量頗弱。”
顧淵將那奏簡往地上一丟,倚著憑幾冷冷地道:“朕從薄婕妤處趕來見你,你若還胡扯些有的沒的,朕便治你個當廷不敬。”
聶少君吐了吐舌頭,“怪道陛下今日心氣不平,原來是房中未諧,微臣實有大罪……”
“閉嘴。”顧淵一字一頓地道。
聶少君終于收斂了嬉笑神色,走到殿中央來,將那冊奏簡拾起,略微看了看,是廣穆侯薄宵奏稱西南滇國反亂。他將奏簡理好,恭恭敬敬地呈回御案,方慢條斯理地道:“臣此來,是為一人做說客。”
“誰?”顧淵眉棱一抬。
“長秋殿,梁太后。”
殿中的空氣頓時冷凝下來。顧淵沒有說話,而聶少君滔滔不絕。
“子曰: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歟?今大靖圣朝,以孝治天下,未聞有子受傷而母不見,未聞有子為王而母為虜者也。而況梁國太后為陛下生母,于陛下昔年有生死肉骨、不離不棄之大恩……”
“聶少君。”顧淵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這些話,你還與誰說過?”
聶少君自袖中掏出了一份奏疏遞了上去,才抬起頭來朝他一笑,笑容清亮,“臣將此奏疏謄抄兩份,一份已遞入了長信殿。”
長信殿?
他給文太后說情,竟找上了薄太皇太后?!
顧淵哭笑不得,“聶少君啊聶少君,你真是聰明過頭。”
聶少君正色道:“陛下——難道陛下當真不知,兩日前的逆案背后是誰人指使?”
顧淵淡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便往內走,“朕保不住你了,你好自為之吧!”
“陛下!”對著皇帝冷漠的背影,聶少君終于忍不住叫了出來,其聲錚然,仿佛平空里炸響的一聲驚雷——
“陛下,薄氏禍國啊!”
顧淵的身影頓了頓。“你有證據嗎?”聲音里已裂開了罅隙,在冰封的空氣里劃出一條冷冷的痕跡。
“臣沒有證據——但臣若不如此做,人人皆不如此做,陛下將永遠被薄氏所制,永遠不能成為強君!”
“咚”地一聲,聶少君重重地將頭磕在了地上。
顧淵不再回答,徑自大步而去。聶少君只能看見他波濤一樣翻卷的明黃色的袍角,仿佛裹挾著無處發泄的雷霆之怒,在這堂皇四壁間,沉默地消失掉了。
☆、第46章 閨房之樂
大正元年八月末,皇帝于未央宮苑遇刺。太皇太后不許梁太后探視皇帝,梁太后心懷怨懟,太皇太后囚之長秋殿。廣川儒生聶少君上疏為梁太后訴,皇帝命廷杖之。
天子傷愈后的第一次早朝,便在廷杖的血肉模糊的啪啦聲中度過了。聶少君被拖出承明殿外受刑,顧淵側過身子看了一眼垂簾之后的薄太皇太后,后者面無表情。
那樣悍不畏死的刺客……若果然是由太皇太后指使……
薄氏一門,這么快就要放棄阿暖這顆卒子了么?
還是說……阿暖,觸到了他們的什么底線?
是因為……因為阿暖救了他?因為阿暖……愛他?
不,不會這么簡單的。
一定還有什么關節,他還沒有思考清楚。
顧淵不由得又想起了在長秋殿中哀傷待老的母親。自己真的錯怪她了么?可是阿母啊……有時候,孩兒真想把你關起來,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惹禍,你才始終是安全的。
阿母……這天下滔滔,竟再沒有了你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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