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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開口了:“殿下但能徹查陸氏一案,阿暖可向殿下保證,廣元侯府,乃至薄氏一門,盡可為殿下驅使。”
他的第一反應是冷笑。
好大的口氣!
她不過是個剛剛歸宗的少女,廣元侯在薄氏五侯中地位亦最末,她憑什么這樣保證?
她的目光還那樣堅定,語氣還那樣冷淡,他將她削瘦的軀體死死地扣在自己懷中,好像這樣就能從她身上找出些許溫度。
些許與權謀無關,與黨爭無關,與朝局無關的,人的溫度。
他劍眉斜飛,冷冷一笑:“你以為孤要的是這個?”
她一怔,難道不是么?她都做了這樣的保證,他難道還真的要娶她?與薄氏結姻,對于野心頗大的他來說只能是一時權宜之計,他終歸要嫌薄氏掣肘的。
可是她卻感覺到他的心跳,滾燙,伴著斜飛的小雨的鼓點,隆隆地震響在她耳畔。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紊亂,她不太能堅持自己的思考了。
在這靜默相擁的一刻,那些權謀與心機,那些盤算和判斷,好像全成了微不足道的。
只有他急促的心跳,染著蘇合香,似夢,似真,是此時此刻,最最重要的。
他仔細地端詳著她的表情,漸漸便覺心灰意冷,手一撤放開了她,“有你如此保證……孤便安心了。”
她踉蹌幾步站穩了,行了個禮,匆匆轉身離去,再不敢讓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紅暈。他背過身去,半晌,才發覺自己竟忘了問她,為何要在這里等他,這么久。
皇三子病了一出之后,皇帝顧謙竟也病倒了。皇帝原本病了多年,到底還有些精神氣,如今竟已不能上朝,百官議奏,外朝事交丞相,內廷事交太后,篩選之后再擇定比較過得去眼的送呈圣閱。皇帝愈來愈多地宿在建章宮鼓簧殿,臨著滄波浩渺的太液池,仙山綽約,冰霧流離,終歸是一年將盡了。
臘月初十,日光隱在云后,皇帝不知哪來的興致,一定要在太液池上泛舟觀景。一干內侍被這突如其來的詔命亂了手腳,頂著肅肅秋風拖來云舟,又撐持著皇帝一步步行上船去。中常侍馮吉畢竟伺候皇帝多年,心思機警,命人拿鐵鏈系在舟尾,這樣船行便不致太過輕蕩。
太液池浩浩蕩蕩,一望無際,皇帝倚坐在船頭玉帳之中,目光越過虬龍船首,一直望向不遠處的三座仙山。馮吉知道皇帝心意,讓船工往仙山劃去。
“馮吉啊,”皇帝卻忽然開口了,這一開口,便顯露出暮年的滄桑疲態來,“你跟隨朕多少年了?”
馮吉連忙近前來,哈著腰道:“回陛下,老奴跟隨陛下有小二十年了。”
“二十年……”皇帝的目光漸漸變得渺遠而不可捉摸,“二十年,那么你是見過她的。”
馮吉一怔,剛想問陛下說的是誰,立刻又把話咽了回去,只將腰壓得更低了,“是,老奴是見過孝愍皇后的。”
皇帝靜了很久,輕聲說道:“二十年前,她也喜歡隨朕到這太液池上泛舟。朕恐舟行飄蕩,還特地纜了幾條金鎖。她站在船頭,就在這里,裙裾飛揚,就如立刻要隨風入水,離朕而去……”皇帝閉了閉眼,“她也終究是離朕而去了。”
馮吉聽著,聽著,漸漸感受到皇帝蒼老話音中那一層無力與落寞,心境也變得如這秋空一般蕭索。他搜腸刮肚,想不出有什么好辭令可以寬慰老年人懷念發妻的悲哀,便也隨這碧波萬頃一同沉默了下去。
“阿慈,阿慈……”皇帝低聲喃喃,眼皮垂了下來,“她常與朕說,這江山如牢籠,無人可避……然則她終究是逃出去了……而今,想必朕也馬上便可逃出去了罷……”
馮吉駭然大驚,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陛下!”
皇帝略略掃了他一眼,忽然自己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去年雪災,今年反而不落雪——來年恐怕又要饑荒了……阿慈啊,他們都在說,朕是個昏君。阿慈,大靖江山,都要亡于朕手了……”馮吉聽得臉色青白,眼風瞟見皇帝一步步走向船頭,心頭大震,再也顧不得君臣之禮,搶上前去抱住了皇帝的腰,大哭道:“陛下,陛下不可輕舉妄動,此是太液池中,水深百尺,危險啊陛下!”
皇帝的目光卻已渙散,口中仍是輕輕喚著“阿慈”,欲邁步,卻被馮吉死死地限住了,他皺著眉頭回頭望這名跟隨了他二十年的宦官,許久,許久,突然兩眼一翻,暈厥了過去。
皇帝并沒有昏迷很久。半個時辰之后,他便自一片龍涎香中醒來,眼前是容色惶急的馮吉,并沒有他人。
他望著馮吉,神態是前所未有的清醒。馮吉立刻傾身過來,聽他說道:“旁人知道么?”
“沒有。”馮吉低聲應答,“奴才未得陛下旨意,不敢隨意將陛下昏迷的事情報與其他宮去。”
很好。皇帝疲憊地想。馮吉果然是懂他的。
二十年故人風流云散,算來算去,自己好像竟真的只剩眼前這一個老奴可以依靠了。可悲么?他仿佛又看見了一雙安靜的眼,一副安靜的面孔,她并不是出奇的美麗,但是她眉宇間的輕渺的哀愁,總是令年少的他心生向往與恐懼。
向往與恐懼。那便是愛,是愛的全部。
他咳嗽了幾聲,馮吉連忙給他撫背,他制止了他的動作,慢慢地道:“替朕擬詔……傳,丞相仲恒,御史大夫梅謹,還有……梅婕妤和皇三子顧澤,即刻過來見朕!”
馮吉猶豫了一下。“陛下,梁王殿下就在附近玉堂殿,老奴雖不敢說,但恐方才之事已驚動了……”
“不要讓梁王知道!”皇帝突然扶著床直直坐了起來,雙目圓睜瞪視著馮吉,“命程衛尉帶兵……不要讓梁王出來!”
顧淵沖出玉堂殿,便見到一排排甲兵嚴陣以待,為首的是皇帝從未央宮帶來的程衛尉,對他行個半禮,面露難色:“殿下請留步!”
顧淵鐵青著臉孔又往回走,直直走回觀畫閣去,寬袖帶風拂倒了一個個書架,最后走到墻邊,“唰”地一聲拔出了銅架上的那柄劍。
黃金的劍鞘,白玉的劍璏,懸珠的劍帶,翡翠的劍首。這本是一柄禮器,但當它出鞘的一刻,就挾帶了山濤一樣的怒,鋒刃在深冬白亮的日光下轉出嶙嶙的冷光——
“叮”地一聲,他手中的劍格上了來人的刀。
顧淵眉頭一擰,就地拆招,那人亦不慌不忙,左右應對。觀畫閣中一時光焰翻飛,將滿室竹簡的清香都攪成了叮當哐啷的冷銳的金鐵之氣。
“篤”地一聲,顧淵的劍脫手飛出,陡地釘在了紅漆的束竹柱上,赤紅的劍帶火一樣飄揚。
“殿下的劍技大有長進。”仲隱將刀入鞘,單膝跪地,臉上猶帶著笑意,“可以接末將十四招了!”
顧淵冷冷地哼了一聲,回身到書案之后撩袍坐下,“莽夫。”
“我若不來攔阻,”仲隱笑著提醒道,“恐怕殿下方才就真的沖出去了吧?那樣的話,誰才是莽夫?”
顧淵瞥了他一眼,“程衛尉如何肯放你進來?”
“他并未放我。”仲隱走到書架前,拿起一冊竹簡自己拋著玩,“我自己進來的。你身邊的守衛太差了。”
他不再用敬語了,這讓顧淵安心了許多。他總疑心自己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是坦蕩的,但仲隱或許是個例外。
“我不能用身手太強的人在身邊。”頓了頓,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