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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心里好像有個細細的聲音在不斷催促著:快一點,再快一點,不要誤了時辰……
是一名老仆來開的門,昏花老眼一下子看到顧淵的服色便立時睜大了,矯舌不下:“這位是……是……梁王殿下!”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孤是來……”話說了半截又止住了。
似乎是直到這個時候,顧淵滿腔沖動又委屈的怒火才終于讓位給了身為一方諸侯的理智,然而人已到了門口,話也到了口邊,如何還能回頭呢?
這世上事總是這樣,明明是憑著一意孤勇去奔赴的事情,快到終點了,偏又要心生怯意,偏又是不能回返了。
“孤是來向夫子登門致歉的。”半晌,他回答道。
☆、第19章 蕩子踰墻
一場始于《春秋》的紛爭終于以梁王殿下的登門致歉落下了帷幕。人們一邊想:梁王畢竟是個知事理的人,如今薄家正是權勢熏天的時候,他一個不受皇帝喜愛的地方藩王,又當此國無儲君、帝無中宮的重要節點,他巴結薄家尚來不及,哪里還能去開罪于彼?一邊又想:命薄待詔去給梁王講經,這到底是皇太后的主意,還是皇帝的主意?若果是皇太后的主意,那梁王與薄待詔爭執,就實在是不智之甚;如今登門致歉,是在亡羊補牢了!
然則當事人顧淵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他的腿到底是如何就邁到了廣元侯府去的,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梁王親來致歉,薄安當然也不會拂了他的面子。連說無事,又著人傳來薄昳,這兩人本就認識,談起話來心照不宣,氣氛頗是融洽;顧淵主動說起了《禮經》,表兄弟兩個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絡,薄安捋須而笑,讓薄昳帶梁王去書房里慢慢說。
梁王在薄昳的書房里流連忘返,將簡冊一部部撫過,末了道:“少了一部《周官》。”
薄昳笑道:“殿下明鑒,微臣原有一部《周官》,送與舍妹了。”
顧淵晃了晃神,片刻拈起三分笑意來,“薄家果然是書香門第,便連女郎都讀《周官》的。”
薄昳的眸光靜了靜,招手讓侍女近前,“去喚女郎過來。”
侍女將薄暖領來時,薄暉正向梁王述說著九江郡的風土人情,梁王聽得眉眼舒展,那素來清冽的眸光此刻如夏日下的一泓清泉般融化開來,隱隱是真切而溫暖的。薄暖很少見他這樣坦然舒適的樣子,一時竟呆在了門邊,在室外凜冽的寒風中靜默了下去。
顧淵側首見到她,笑著招手道:“阿暖,近前來。”
薄昳揮手屏退了下人。薄暖一步步地挪上前,正要行禮就被顧淵伸手扶住了。
“適才你哥哥與孤說起九江郡的事情,孤便想起梁國來了。”他對薄暖微微一笑,“阿暖可也記得的?”
薄暖遇著這樣的問話,便不知該答是抑或不是。她心竅玲瓏,此時陡然與他重逢,滿心滿眼卻只感覺到他向她微微傾身過來,少年的身形長得飛快,遞入她鼻端的是一陣陣似有若無的蘇合香,輾轉她眼底的是一副嗔喜莫辨的俊容——
她沒來由就覺得恐懼。
她將此種恐懼歸因于他的身份。
顧淵看她這樣驚怔的形貌,眸光漸次淡了下去,轉頭對薄昳道:“孤第一回知道,原來薄家人還有這樣含羞帶怯的。”
他這話含沙射影,難保不是譏刺薄氏跋扈,薄昳聽得心頭微沉,溫笑著換了話題:“殿下以為梁國與長安相比何如?”
顧淵想了想道:“長安是王氣所聚,自然萬方不如。然則孤在梁國時的確有過一段快活光景……”哂笑著搖了搖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薄昳又閑扯了幾句,薄暖始終低頭不說話。日影漸西,案間無趣,顧淵拍了拍衣襟便站了起來,欲要告辭。
薄昳將他直送到侯府門口,薄暖在其后亦步亦趨地跟隨,卻相距數十步之遠。宮里早已來了車馬迎候梁王,顧淵由內侍扶著,一足已踏在了車前的乘石上,稍稍回過頭來。
斜陽暉光投落在伊人稚氣的臉龐,幾縷額發微微遮住她幽深的雙眼。她似乎在目送他,似乎沒有。他心里忽然升騰起惱怒了——
他本是來看望她的啊!
當在梁國的時候,一切不都是好好的么?為何一到了長安,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他一下子甩脫了內侍的手,大步往回走到她面前,冷聲道:“抬頭。”
她怔怔然抬起頭。
她這一抬頭,他卻又不知該做什么好了。半晌,大袖下的手卻拉過了她的手,她駭然欲掙,卻被他抓得死緊,手指在她掌心細細地畫了三道。
她呆了呆,尚來不及反應,他已放下了手。因袍袖寬大,加上他那副冷漠模樣,旁人如薄暉看來只當他二人是在爭吵拉扯,并不知薄暖為何突然間紅了臉頰。
他的手很冷,在這深冷信默的仲冬時節,如一把冰渣子扎進了她的掌心,一下子痛醒了她。
“殿下。”她終于開口,聲如蚊蚋,“阿暖記得的……”
他卻已經轉過身去,利落地上車了。
她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掌,明明空無一物,卻好像能看見他劃出的印記將血肉都割裂了——
一,二,三。三條橫線。
是什么意思呢?
這三日來,薄暖睡得極不安穩。
半夜里忽然被無名的恐懼魘住,拼命亂舞著雙手雙腿欲將那惡鬼蹬開,終于“啊”地一聲得以睜開了眼,一下子坐了起來,卻聞嘩啦聲響,一卷書自床上跌落下去。
她呆呆地盯了半晌,才發現那是自己入睡前讀的《周官》,晚上壓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憋得她做了噩夢。嘆了口氣低身將書拾起,拍了拍竹簡上的灰,夢里那不甚清晰的眉目忽然就如書里的厲鬼般竄到了自己眼前,卻不是兇惡的,而是犀利的,鎮定的,從來不猶疑,從來不畏縮,就那樣定定地注視著她。
她又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
“殿下……”
三日后的深夜,顧淵與薄暖并排坐在了廣元侯府的屋脊上。當他將一把砂石拋打在薄暖窗欞上的時候薄暖就知道是他了。外閣里當值的丫鬟被聲響引了出去,他便立刻潛進房中,拉著她自花園里的矮墩跳上了院墻,又沿著院墻跳上了屋頂。
長安的月亮將光輝灑落千山萬水,也灑落在這兩個少年男女的眉目之間。薄暖的手腳都拘束著,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殿下是讀圣人書的,怎還做鉆穴踰墻之事?”
他一怔,旋即朗朗地笑起來,雙眸璀璨地看定了她:“孤就知道你當初沒有好好讀書。”
“殿下什么意思?”她有些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