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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嫉妒她的同時也挺可憐她的,放不下的東西太多,活得比我還要累。
我們都虛偽,但我無恥得坦蕩,有時候反而過得快樂。
兩相對峙間,把彼此的偽裝盒無奈都看透,她嘆了口氣,“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油鹽不進。”
“你也比我想象還要面子。”
這才是原配和小叁之間該有的姿態吧,唇槍舌劍都不留情。
“是啊,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搖頭,把這話說給自己聽,“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吧。”
我答應了,準備去和簽售會的作家打個招呼。
剛走出衛生間,就看到站在外面的章紀杉,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皺眉:“你還沒走?”
興師問罪的同時,眼神卻溫和。
我明知故問:“我走不走和你有關系?”
平時也不是沒和他對著干過,但此情此景,叁個人都尷尬的狀況下,還是第一次,因為他也少見的露出了局促不安。
朝我走近幾步,壓低語氣,似警誡也似安撫:“有時間了我會和你解釋的。”
解釋就是掩飾,我已經明白事實了,退后幾步避開他的注視:“隨便你。”
走遠后,卻又賤兮兮的回了頭,望見他和成茜相攜離去的背影,更覺得自己可笑。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從始至終,都只有我這個第叁者在質疑。
只得到他一點好,便以為是全部的愛,著實悲哀。
和作家解釋了一下情況后,我到了成茜說的咖啡店坐著等她。
落地窗外日光熱烈,隔著玻璃照在臉上卻冰涼,店內放著舒緩的粵語歌曲,我既惴惴不安又格外期待她的到來。
還給陳若存發消息,討論成茜會怎么做。
她讓我別點熱飲,然后好好觀察一下逃跑路線,順便提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會給我送套干凈的衣服過來,最后說:“都是你活該,犯了錯就得受著。”
犯錯的人又不止我一個,可受罰的只有我,這個社會真的好不公平。
正這么想的時候,成茜在對面落座了,隨意翻著菜單,問我:“不喝點什么?”
態度平和得仿佛只是朋友小聚。
“你放心,我還不至于朝你臉上潑水。”她面上露出譏誚,“原來你也知道擔驚受怕啊。”
“是啊,我連化妝品都選防水的,就一直想著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呢。”
成茜看我的目光宛如在看無可救藥的傻子,點了杯拿鐵后,開門見山道:“一開始出軌的人是章紀杉,傷害我的人也是他,我還不至于盲目到把所有錯誤都推到你頭上。”
聽著她通透的言論,我很費解:“你看起來并不愛他。”
“曾經深愛過,現在只是湊合著過日子。”她接過托盤上的熱拿鐵,啜飲了一口,“我們在一起十二年了,結婚八年,他出軌六年。”
“你和他的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一直到現在我也在提離婚這件事,可是他不同意,家里人也不讓。”
聽到她說離婚,我還是很驚訝:“你想離婚?”
“嗯,但又覺得就這么成全了你們,很不甘心,所以干脆叁個人都耗著,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痛苦吧。”她直言不諱,“除夕夜的時候你打電話過來,讓我堅定了這個想法,我絕對不會把章紀杉給你,至少現在不會。”
“之前我以為章紀杉選擇你是因為臉,但是了解了你的家庭以后,我大概明白原因了。”
我望著她,等答案。
“同病相憐。”她說。
“你的原生家庭和章紀杉的其實有些相似,都不受父母重視,你媽媽似乎一直把你當提款機吧?”成茜輕描淡寫的語氣里卻沒多少貶義,“章紀杉的爸爸也是,只把他當搖錢樹。”
和章紀杉在一起六年多,我們從未討論過家庭,這個話題太深沉,我還不配讓他袒露心聲。
從成茜口中,我終于了解到那些章紀杉藏起來的故事。
在他九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父親炒股失敗,虧損了一大筆錢,不愿再贍養他,將他過繼給了有錢有勢的舅舅。
雖然舅舅待他也很好,視如己出,但寄人籬下的人難免自卑又敏感,通過察言觀色來揣摩氛圍,借此做到游刃有余的應對別人的情緒,自負又自傲,事事都力求做到最好,
“說得好聽是追求完美。”成茜嘆了口氣,“只是不敢露出缺陷,怕再次被拋棄而已。”
這一點的確和我很像,總是在被拋棄的邊緣茍延殘喘。
我忽然想起某一年的暴雨天,章紀杉來我這里過夜,說自己為了某個項目勞神費力得幾天都沒睡個好覺了。
斂去商場上的意氣風發,解開外套,隨意的躺在沙發上,眼中的紅血絲隱隱若現,在燈光下顯出無奈疲態。
那時我還覺得幸福,以為這脆弱又自然的一面是留給我的專屬。
吃過晚飯后,我倆靠在沙發上漫不經心的看著電視,晚間新聞正在播報郊區的南山因為地勢凹陷,被淹了大半。
章紀杉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猛地坐直,眉峰緊簇,讓我回放剛才的新聞。
“我母親的墓在南山那邊。”他打完電話,確認過情況后,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氣,同我解釋。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起家人,但逝者已矣,也不好過多追問。
章紀杉也沒再繼續說,抬手蓋住眼睛,安靜的睡著。
我推他額頭,想讓他去床上休息,卻觸到一片滾燙,“你好像發燒了。”
他悶聲點頭:“有點吧,沒事,我躺會兒。”
我給他泡了杯感冒靈,催他喝,平日里強勢得不行的人,啞著嗓子,孩子氣的癟嘴抗拒喝藥。
好不容易給他灌下去后,托著人朝臥室走去,安頓好之后,我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他的睡顏。
章紀杉睡熟后,因為發燒的緣故渾身冒虛汗,大雨天,去醫院又很麻煩,換衣服換床單,折騰了一晚上終于到了清晨時分。
我給他熬了鍋燕麥粥,扶著他后背:“吃點東西了,咱們去醫院。”
生病的人沒什么戒備,靠在我肩上乖乖喝了大半碗粥,忽然說了句:“好久沒喝過了。”
我嗤笑一聲,不以為然:“章總要想吃什么,還有買不到的?”
他很輕地搖了搖頭:“心意不同。”
有些感情的確是用錢買不來的,我認可他的話。
那之后我就開始學著做飯了,每次他來,都變著花樣的做他喜歡的菜。
盡管知道他來我這里多半是出于發泄情緒,但我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是他的避風港。
不被允許的感情在抱團取暖中變得難舍難分。
“他選擇幫助你,其實是另一種自救吧。”成茜垂下眼睫,聲氣潮濕,“都說一個女人喜歡一個男人時,會覺得他可憐,而愛上一個男人時,會覺得他可憐,仿佛全世界只有自己才能拯救他。”
“我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但之后我才發現,章紀杉根本不值得別人對他好,給他愛,在他心里最愛的人只有自己,和我結婚是為了平復愧疚心,選擇你是為了充當救世主,滿足自己虛偽的善意。”
“陳芙,章紀杉只是把你當成我的影子。”
她點出了我一直不愿面對的現實,從始至終,章紀杉對我的感情就是建立在對成茜的愛情之上。
他對我越好,對她就越內疚,因此更加珍惜她,加倍彌補,在這樣的循環中,叁個人都貌合神離,并且越來越分不清愛情的本意。
章紀杉選擇我是因為我們在某方面是同類,他對我的悲苦感同身受,但這樣的感情是有盡頭的,誰愿意一直注視著鏡子里丑陋的傷口呢。
“當然我不覺得這些話你能聽進去,說點更現實的吧,他的公司最近在籌備上市,正是關鍵時刻,如果你們的關系繼續發展被爆料出去了,估計都不會好過。”成茜雙肘抵在桌上,審視我,“不對你動手,不是因為我大度,而是因為同情你,但你如果還要破壞我的婚姻,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當然你或許不在乎自己,但好像挺孝順的。”
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后,我冒出火氣:“你如果對我的家人動手,我不會原諒你。”
成茜聞言,笑容越發譏諷:“你去問問你媽這些年來,從我手里拿了多少錢,再來說這話。”停頓片刻后,“聽說她和你繼父投資失敗了,又欠了一筆錢,希望你管好她的手,不要伸太長,否則后果自負。”
我以為成茜之所以裝作視而不見是因為不屑于對付我,可其實一切都在她的安排里,我就像籠子里的獵物,盲目又愚蠢。
陷到深處時,最后的退路也被她切斷。
想清這些之后,我反而釋然了許多:“如果你們的婚姻本來就堅不可摧,也就不會有我的立足之地吧,成小姐,孩子或許是紐帶,但也會是枷鎖,我也同情你。”
不愿再看成茜的表情,我結了帳,徑直離開了咖啡店。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路過甜品店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某次我非要吃一款蛋糕,可章紀杉不讓,說那是成茜最喜歡的口味。
言外之意是不允許我染指。
點開手機,收到章紀杉的消息,說有話要對我講,不知是分手還是挽留,但無論哪一個,我都不想再聽了。
主管給我打電話,詢問去日本出長期公差的事情,之前因為我媽在國內,擔心她無人照顧,所以一直很猶豫,再加上舍不得章紀杉就沒答應。
我唯一的親人只在乎她選擇的家人,我愛的人本就不屬于我。
無人需要,也算是另一種自由。
我又想起陳若存的那句話“休戀逝水,早悟蘭因。”
站在圍城之外看月亮,終究做不了他的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