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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叫公主嗎?已經這個時候了……”到了早膳的時間,外面的侍女開始小聲耳語。
樂安睫毛微動,看著門外的人影,嗓子里終于發出干啞的一聲:“進來。”
侍女們魚貫而入。
樂安抬頭看她們。
平日她最親近的是春夏秋冬四個侍女,這會兒冬梅姑姑和夏枝不在,進來的是秋果和春石, 還有兩個面熟的小侍女, 都是年輕的面孔, 最少的也在她身邊服侍了兩三年。
樂安下了床, 侍女們便圍上來,端水的端水, 拿衣的拿衣, 秋果用溫水濕了布巾為她凈面, 春石在衣架尚挑挑揀揀。
“記得你小女兒快周歲了。”溫熱的布巾蓋在臉上時, 樂安對秋果說道。
秋果臉上登時露出驚喜的笑,一邊小心給樂安擦著臉一邊道:“嗯,三天后就是了。”
樂安對下人很好,尤其是貼身服侍的婢女, 婚喪嫁娶,兒女成年抓周,她都會記得,甚至還會親自參加,為她們祝賀,但最近,因為睢鷺的事,誰都看得出來樂安的異樣,因此秋果自然不會再拿這種小事去打擾她。
樂安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低頭打開梳妝匣,挑了個色澤溫潤的白玉鐲,舉起來,道:“提前給你小女兒的抓周禮。”
“謝公主!”
秋果歡歡喜喜地接過鐲子。
卻是直到樂安梳洗結束,又拒絕了早膳的安排,而是直接盛裝入宮后,才突然疑惑——抓周禮為何要提前給?
*
樂安進宮時,早朝剛剛結束。
她沒有去后宮,沒有去紫宸殿,而是直接去了上朝的含元殿。
文武百官從含元殿魚貫而出,路過她的轎輿,有人驚喜,有人驚詫,有人驚疑,許多人上前行禮,樂安都微笑以對,卻對他們的試探毫無回應。
直到百官都散盡了,她才緩步行著,走到了大殿前。
殿門兩旁的守衛看見她,驚訝地面面相覷,卻無一人上前阻攔,反而在對視一眼后齊聲下拜,“見過公主!”
樂安笑著讓他們起身。
仔細瞧了瞧左邊守衛的臉,從腦海里翻出久遠的記憶,笑著問道:“你是崔家的?延熙十七年開始在含元殿當差?”
沒想到樂安還記得他,那守衛小哥瞪大眼,身子登時標槍一般筆直:“是!公主!”
雖然也擔了個崔姓的名頭,但他只是崔家一支最不起眼旁支的庶子,不管在家中還是在整個家族,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因此也就混了個皇宮禁衛當,偏偏守的地兒又是含元殿,天天地看著那些文武百官權相寵臣,愈發顯得自個兒卑微如塵。
卻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么個小人物,竟然還能被樂安公主這般人物記住。
于是,慷慨激昂地回答后,守衛小哥忍不住又小聲說了句:“公主您記性真好……”
記性好嗎?
樂安笑了笑。
其實不是記性好。
只是當人在失去時,便格外注重起以往那些或許根本沒有在意的尋常的、細微的東西,因為,正是這無數尋常和細微的東西,才組成了完整的生活。
也是她即將失去的生活。
她慢慢走著,登上含元殿前,那長長的、高高的漢白玉石階,衣擺拖著地,發出沙沙聲,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獨自登上這個大殿,看著高高的殿宇,內心忐忑地問自己:我能不能做好?
一晃眼,已是二十余載。
二十年來,原本陌生的大殿變得無比熟悉,無論是殿外的守衛,還是殿前的石階,即便在已經離開這里的四五年后,仍然在重新看見的一瞬間,便涌現出無盡的回憶。
“公主?”
身前急匆匆跑來一個內侍,彎腰躬身喚道。
不是王內侍,也不是她熟悉的其他什么內侍,而是個徹徹底底的生面孔。
是了。
再怎么熟悉的地方,也已經不是她的地方,再多熟悉的人和物,也早已有了新的人和物。
“陛下正和幾位大人議事,聽說您來了,便讓小的來迎您,陛下一會兒就到。”陌生面孔的內侍彎著腰恭敬道。
樂安點點頭,沒說什么,任由那陌生內侍引著去了等候的偏殿。
*
“陛下,公主已到偏殿等候。”
那位樂安陌生的內侍從偏殿回來后,便向李承平稟報。
而李承平,卻并未像內侍說的那樣跟官員議事——不,準確地說,他的確在議事,但并非跟“幾位大人”議事,而所議論的,也并非常理而言的朝廷大事。
“吩咐偏殿的人小心伺候著公主,不可有一絲怠慢。”李承平朝那內侍揮揮手,隨即便又將目光轉向“議事”的對象,焦急地問:
“敬貞,你說那睢鷺真的可能出事了?”
李承平察覺到睢鷺可能出事的時間,并不比樂安晚太多。
因為睢鷺在給樂安一日一封信的同時,也幾乎是每隔十來日便往中央寄來奏章,寫明到任后遇到的種種問題,和他要做以及想要做的舉措等,本來這奏章直接上到吏部,由吏部或內閣處理皆可,但因著一點兒私心,李承平每次都會親自看這些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