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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冰靜靜看著。
沒幾天,太后和皇后共同召見了她,當天下午,養心殿內皇上問她想要什么樣的夫婿。
沈硯冰似有所感,一整天都沒跟著她出門,任她自由應對。
昭月公主不是為情感所羈絆住的人,她有更遠大的理想和野心。
她懂妥協,也懂低頭。
沈硯冰很快知道,昭月公主和皇后的侄子定親了。
她笑著恭喜公主殿下,卻沒得到任何回音。
一連幾天,黎明月沒有和沈硯冰說一句話,當她不存在一樣。
沈硯冰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尷尬,依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對方不回就自問自答。
朝中的政事在這年盛夏掀起了一陣不太平的波瀾。
酷暑下中暑的百姓愈來愈多,更別提徭役中死去的人數,北方大旱,賑災頻頻生岔,不少地方已經出現動亂。
但朝中始終不肯減輕賦稅,對賑災事項含糊其詞,黎明月在養心殿的發言多次被官員們打斷,被冠上沒有遠見的帽子。
她靜默地聽著諸位高見,只覺得那幾位大臣禍患無窮。
身處宮墻之內的皇帝怎么能相信,人間煉獄的存在。
黎明月在宮外時,接觸過太多百姓皇城根下的人尚且如此,其他地方難以想象。
出來時,她仰頭看那明晃晃的太陽,覺得眩暈而悶熱。
昭月公主給親王府寫信,試圖挽回一些這盛世下的余暉。
王爺干脆利落地拒絕了她的請求。
陛下不會想聽到這些的,你不準去觸霉頭。
沒有人說實話,也沒有人能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
她想起自己能夠接觸到的那些奏章,那些嘔心瀝血之語,全被壓在了重重喜報和口水話之下。
黎明月看著靠在窗邊的沈硯冰,終于打破了這么久來的沉默,第一次主動開口:我應該怎樣做?
沈硯冰也無法回答她。
昭月公主失落地低頭:大臣們都知道,但一個個中飽私囊,沒有人戳穿。
沈硯冰看著她,恍惚間,見到了她飲下毒酒的那一幕,心臟猛然緊縮,呼吸一窒。
她看著昭月公主,久久沉默。
昭月公主十八歲的那個夏天,第一次被皇帝說了重話,被遣出了養心殿。
不知多少人在拍手叫好。
黎明月看向沈硯冰,心中默念,妥協、后退。
沒過幾天,昭月公主再次得到圣上的恩寵,賜下令全宮眼紅的飾品黃金作為嫁妝,并新修公主府。
這是一段與她無關的婚姻,她甚至沒有見準駙馬幾面。
昭月公主沉默著答應下來,謝陛下恩典。
天水閣內,黎明月撫摸著那一箱箱的珠寶黃金,無瀾的面容漸漸轉向哀愁。
窗外的月色灑落,流光落在金燦的首飾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看向那一身白色睡衣的赤腳女子,輕聲細語:這些能換多少糧食呢
能夠多少戶人生活一整年呢。
她不敢去探究這個答案。
沈硯冰靠近了她,伸手想要拂過她安靜流下的眼淚,卻依舊毫無辦法。
黎明月感受到對方肢體的穿透,笑得勉強。
皇上少見地喜氣洋洋,催起公主府的修建來,昭月公主卻主動提出利用宮外早先置辦的宅子當作婚房。
太后一眾人自然喜聞樂見,打趣她連建府都等不及了。
黎明月只笑,現在不是建府的好時候,等以后再說吧。
這樣的難熬時日,她怎么敢任他們再調動人力財力在這上面。
宮內放置了不少冰塊,天水閣作為昭月公主的住處,自然得到了極大的優待,寢宮內,侍女扇風,冰鎮空氣習習吹來。
黎明月就在這樣的環境下,不緊不慢地練著字。
她需要刻意提醒自己,不去想宮外的百姓。
這么一想,她穩當的筆觸竟然歪了,留下一團難看的墨漬。
侍女被她遣退下去休息,她獨自坐在桌前,問:另一個世界也是這樣的嗎?
沈硯冰答:不是。
她描述了一番現代場景,聽得黎明月心神向往,末了嘆氣: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呢
沈硯冰摸了摸她的頭,什么也沒碰到。
日子一天天逼近大婚日,太后皇后似乎都生怕她反悔,恨不得把黃歷一番,就近定下日子。
禮服緊急趕工,嬤嬤問她喜歡什么樣式,昭月公主回都可以。
簡單一點就好,不要為難繡工。她補充,聽得嬤嬤笑出來。
黎明月躺在天水閣的床上,看著頂上的帷帳,說:我要成親了。
沈硯冰沒有出聲,但她知道對方在聽她說話。
她繼續說:和我不喜歡的人。
沈硯冰坐在了她的床頭旁。
黎明月感覺對方傾身過來,伸手拂過她的發絲,雖然什么動靜都沒有,但她知道,沈硯冰就是這樣做了。
她露出一個哀傷的笑臉。
沈硯冰的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沒有任何觸感,黎明月卻閉上了眼。
她能感覺到,柔軟覆上柔軟,沈硯冰吻上了她。
眼角晶瑩的淚光往兩邊淌去,指腹撫摸下,依舊無法阻擋。
熱意橫流。
昭月公主大婚當日,到處是喜慶的紅色。
黎明月一早被一群人打扮著,上妝做發髻,戴上沉重的寶石金鳳冠,穿上一身交領金繡紋霞帔,玉石輕墜,光彩奪目。
沈硯冰坐在她身旁的凳上,認真地注視著。
黃銅鏡內,只映照出昭月公主一人。
沈硯冰沒有說話,黎明月也沒有出聲,兩人靜默地、靜默地看著彼此。
仿佛終點。
時間一點點流逝,兩人似有所感,踏出房門時同時抬頭看了眼天空。
沒有往日的艷陽高照,沉悶的,山雨欲來。
她同那未謀面幾次的駙馬拜堂,僵硬而機械,仿佛靈魂出竅,那一身喜服的不過是個提線木偶罷了。
昭月公主被送入了洞房。
她安靜地坐在床沿,她知道沈硯冰一定在她身邊。
都出去吧。她讓端著盤子的侍女們都離開了。
慢慢地扯下喜帕,她看清了面前的房間裝飾,沒有看見沈硯冰。
她的手垂了下去,喜帕滑落在地也無人在意。
黎明月恍然看著這一切,忽地覺得可笑至極,值得嗎?
她的一步一步,究竟是為了什么呢?處心積慮還是走到這一步。
房外熱鬧喧天,但更遠的外面,橫尸遍野。
那是景朝的子民,也是筑起這王朝城墻的磚瓦。
她什么也沒能改變。
無力感襲來,侵蝕著她搖搖欲墜的信念。
她突然大喊:沈硯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