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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一轉(zhuǎn)頭，只見皇帝靠在椅背上，單手支于太陽穴，帶著莫名深意直直盯著她瞧。那似是隱忍野獸的眼神，讓沈?qū)幮念^大撼。他方才一直這么看她？

☆、第四十六章

“陛下。”沈?qū)帍?qiáng)裝鎮(zhèn)靜喚了一聲。

皇帝似是如夢(mèng)初醒，抬了抬身子，招手要來一杯茶，喝下之后才對(duì)沈泰道：“沈愛卿，你且先退下。”

沈泰隱約已知這“女兒”很得皇帝垂青，幾乎事必躬親。他再看一眼沈?qū)帲姥愿嫱恕?

待沈泰走后，東聿衡叫她坐下，又叫宮婢準(zhǔn)備了手爐給她。

沈?qū)幎俗皖^，心思復(fù)雜。

皇帝半晌沒有開口，就那么看著她捧著手爐低頭呆坐。

御書房極靜，靜得有些令人心驚肉跳。

“你……”許久，帝王一出聲，眾人暗中都松了口氣，卻不包括沈?qū)帯?

“想些什么？”東聿衡低啞開口，帶了些無奈地問道。

沈?qū)幪ь^，“陛下此話怎講？”

“為何不愿辨親？”

“沈府并非妾身家人。”沈?qū)幋鬼版碛泄竹保钜姴坏萌藗呐c失望，一旦沈家知道真相，沈夫人該是多么傷心欲絕，其余人等又是多么失望，妾身自個(gè)兒又是多么難過，一想起這些，妾身就不愿去。”

“你就這般篤定？”東聿衡看著她，“倘若你真是那沈家的女兒……”

“那也不能認(rèn)。妾身是喪夫寡婦，人稱喪門星，如若妾身真是沈家女，萬一往后克父克母，豈不有口難言？”沈?qū)幱X著自己在胡扯這條不歸路上越行越遠(yuǎn)。

廣德帝以孝治天下，平日里最聽不得聽些有違孝道的話，輕則掌嘴，重則處死，沈?qū)巵碇埃崖犐蛱┓A了些許證據(jù)，見其言語鑿鑿，心里頭有些思量。可見沈?qū)幦绱舜竽娌坏浪朴胁辉刚J(rèn)親之意，眉頭已然皺了起來，然而她自嘲似的話語又驀地讓他忘了其他，只覺其胡言亂語，口無遮攔，不由開口喝道：“休得胡言！”

“妾身知罪。”沈?qū)庮D時(shí)斂眉輕聲道。

“百善孝為先，你既恐為沈家女，胡不認(rèn)？”東聿衡言語稍厲。

“為子女者，自當(dāng)以父母為重，妾身一身穢氣，怎敢殃及父母？妾身只當(dāng)二十幾年前緣已盡，來世再報(bào)生養(yǎng)大恩。”沈?qū)幭肫鹱约旱纳改福y道真要來世才能見二老一面了么？不由地酸了鼻頭，話中帶絲哽咽。

東聿衡手臂輕抬，卻又輕放，想起身，卻又側(cè)了側(cè)身，只覺胸口有些煩悶。

“陛下，”沈?qū)幑蛄讼聛恚版碜詠黹L陽，繁華迷眼，世事詭變，妾身一介民婦，心中害怕，求陛下允我回中州，妾身當(dāng)深居簡(jiǎn)出，守我夫君長伴孤燈終此一生。”

話中脆弱令萬福聽來有些不忍。

“起來。”

“求陛下應(yīng)允。”沈?qū)幵侔荨?

修長的大手緊抓龍頭扶手，皇帝陰郁地看著下跪女子，許久起身走至她的面前，親自將她扶了起來。

手臂上的力道竟讓沈?qū)幱幸唤z疼痛，她抬頭看向面前的英俊帝王。那諱莫如深的眼眸帶著決意，她油然升起不祥之感。

待沈?qū)幷局痹谒媲埃谴笳埔琅f未曾離開，東聿衡直視著她，緩緩說道：“你不愿滴血辨親，雖有荒謬之言，也是你一片孝心，那便暫且不論。朕……喜于與你對(duì)弈，你便在朕賜的宅子里安生住下，往后休要再提回中州一事。”

他竟要她待在長陽！沈?qū)幉桓抑眯牛翱墒潜菹拢硇韫┓罘蚓⒕垂拧?

東聿衡大手一揮，“那便作了法事將其魂魄招來！如今你已是誥命在身，伺候平民公婆有所不妥，”他聲音帶絲不耐，“且君臣夫子，孰輕孰重還要朕講么？”

沈?qū)庍€欲開口，卻被他強(qiáng)制打斷，“下去罷。”

沈?qū)幗┰谠帲f福道：“李夫人，陛下叫您跪安。”

他居然用這么霸道的理由就將她留在長陽？沈?qū)幉豢伤甲h，竟也不知如何反駁，她生硬地跪了下來，卻又聽得他道：“叫你那小叔子明日打點(diǎn)行裝回長州去，寡嫂與小叔子共處一室成何體統(tǒng)！”

沈?qū)幦虩o可忍，“我雖喪夫，卻也有家有室，那末我一個(gè)寡婦獨(dú)自留在長陽又成何體統(tǒng)！”

東聿衡不想她竟出聲反駁，瞪她片刻竟說了一句，“那便滴血認(rèn)親找個(gè)娘家？”

他這是在威脅她么？沈?qū)幰а狼旋X，真想說如果不是你就放我回中州！可是張了張口她還是忍住了，她是沒膽冒險(xiǎn)去多那么一長串的親人。她憤憤壓下火氣，一字一句地道：“妾身告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老不死你這妖怪！

東聿衡見她憋屈的模樣，火氣稀罕地瞬間煙消云散，心中好笑，卻依舊板著個(gè)臉，“速速退下！”

萬福直至沈?qū)幾叱鋈ゲ呕剡^神來。李夫人方才……是在與陛下拌嘴么？她也恁地大膽，就不怕陛下治她個(gè)不敬之罪拖出去砍頭？并且陛下……也由著她頂嘴？

然而沈?qū)幣c萬福都不知廣德帝方才壓根就不想與她啰嗦，只想將她壓在書桌之上任由他肆意蹂躪，哭泣與他求饒。

他坐回龍椅閉了閉眼，忍受這種帶著歡愉的折磨。

皇帝何曾沒有想過讓沈?qū)庪x開長陽？眼不見心不煩，然而莫名地?zé)炗植幌胱屗x開自己的視線。他比誰都明白這個(gè)女子不能要，這是他親封的貞節(jié)寡婦，自己若是強(qiáng)占了她納為后宮，不僅強(qiáng)納民妻惹人恥笑，并且經(jīng)由她規(guī)范的婦德婦行便將毀于一旦。陰陽殊性，即便女子位低，也需歸章納制，保得他萬世江山。天下美人眾多，他又何苦單單只因一個(gè)寡婦壞他治國大計(jì)。

皇帝緩緩?fù)铝艘豢跐釟狻＞瓦@么放著，看著，罷了。他陰郁地想道。

李子軒第二日一早便動(dòng)身回中州——有些不可理喻，那也的的確確是天子口諭，不得不從。臨行前他的擔(dān)憂著著實(shí)實(shí)寫在了臉上。

沈?qū)幟靼姿闹兴鶓n，輕笑兩聲，勸他不必操心，或許自己年前年后就可回家。

李子軒于是留下了侍衛(wèi)毛大離開了。

沈?qū)幦鐒?dòng)物冬眠蟄伏，連李府大門也不曾邁出。沈家應(yīng)是得了皇帝的命令不再輕易打擾，偶爾不死心的帖子來了她也托病不去，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拜帖過來，大官小官都有，她都一一婉拒了。最奇怪的竟有誠親王府側(cè)妃的邀帖，她心想自己是跑上去送死么？笑了一笑便將帖子燒了。

相比之下，皇城顯得極為平靜。那日后至歲末，她沒有踏入皇宮一步。

光陰荏苒，消寒圖上壓上了一個(gè)個(gè)梅花烙印，又是新年將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