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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亦涵醒來的時候正好天亮,她把窗簾拉開,陽光跟往常一樣刺眼。每一天的陽光燦爛,都是生活的灰暗,她頓了頓,又把窗簾拉上,裝作沒看見。
她去浴室洗漱時先照了鏡子,那是一張與霽明月截然不同的臉。那個出現在夢里的人,擁有一段現在的她無法企盼的人生,殷實的家庭、愛她的父母,還有許安豪。
就連名字都對世界充滿期望。
吳亦涵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先坐到書桌前拿出一本筆記本,她有寫日記的習慣,通常用來記錄她寫了多少錢跟瑣碎小事,只有少數時候才會有一些類似心得的文字。
吳亦涵扭開筆蓋,先在今天的格子上寫了一句「風光無限霽明月」。之后才開始寫自己的心情點滴。
『我已經記不清有父母是什么感覺,院長算是我的母親之一,還有我不知所蹤的親生父母。
我其實不算不幸,我在孤兒院的日子過得很好,那時就認識了許安豪,院長跟里面的小孩也都對我很友善,我得到的關懷跟愛不見得會輸給一般家庭。
在物質上我沒有缺的東西,也沒有什么買名牌吃好用好的欲望,但是院長都會幫我們準備好,她對我們很好,就像我的第二位母親。這樣的人生是幸福的,有好的母親,有親切友善的同儕朋友,也有不輸一般家庭的生長環境。
我自認我過得很好,沒什么好不滿足的。我不會在意自己跟院長沒有血緣關係,我相信就算院長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還是會對我們很好,這點不會改變。
可是當我看見霽明月,當我看見她擁有了現在的我怎么也得不到的東西,我原以為我不在意,卻發現我沒有自己想的那么高尚。
我不該覬覦不能屬于我的東西,但我總會想,我會想如果,如果我能再有一個家、能再擁有一段珍貴的感情……
如果——』
她闔上了筆記本,忽地聽到窗外一陣轟鳴的雷聲,發現不知道何時天氣已經由陽轉陰,開始下起了大雨,她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窗戶不知道什時已經被雨水浸濕,一滴滴的模糊了視線。
她將手觸了上去,手掌貼到了玻璃面,隔著一面玻璃的雨水,像是在觸摸著什么遙不可及的東西。隨后,吳亦涵像是聽見了什么,她將手按在腦袋上,大力摀住,呢喃了幾句話。
「……我知道。」
「……不要再說了。」
吳亦涵去上班的時候,套了件雨衣,把自己擋得嚴嚴實實。其實她出門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但是還不到不需要穿雨衣的程度。她到店里時,在里面躲雨的客人還不少,大多是先帶小孩出來買早餐的家長。
「媽媽、媽媽──為什么天上這么多水呀?剛剛明明還很亮呢!突然轟──好大一聲,就冒出了一堆水!為什么會這樣啊?」
吳亦涵進門的時候,正好聽見一個小孩拉著他媽媽的衣角問著問題,他的咬字還有點不標準,聽起來很可愛。
「因為它在哭呀。」媽媽學著小孩的語氣說,「你是不是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小孩用力地點頭:「沒有糖吃的時候就會心情不好,糖全都吃完了的時候也會。」
媽媽笑了一下:「對呀,它也會呀。很難過的時候,就會哭哦,就會像這樣轟──一聲,冒出了很多水。」
「那它要怎么樣才會心情好呀?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很不舒服,它也會不舒服嗎?」
媽媽摸了摸小孩的頭:「它哭完了就好了,你還沒有這么早上課,我們等它比較不難過的時候再走好不好?」
「好呀!」
那對母子對話的聲音傳入她的耳里,吳亦涵將雨衣脫下來掛在休息室里,門關上時,也同時掩去了那對母子說話的聲音,一切都歸于寂靜。等到點后,她跟同事交接完,那對母子已經離開了。
「最近天氣很奇怪對吧?快要下班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個沒注意突然就下大雨了。」
同事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吳亦涵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對方在跟她搭話:「……嗯啊,我剛起床的時候還沒有雨,出大太陽,因為太刺眼,我還把窗簾拉上。」
同事聞言笑道:「哈哈,那你比較不走運,來的時候下雨。穿雨衣很麻煩,如果淋濕衣服褲子又更麻煩。」
吳亦涵感同身受,不自覺又接:「最麻煩的是雨水滲進鞋子里。」
「對對對。」同事感慨了句,「之前他們都說你不好相處。我感覺也不會,你應該就是不太喜歡說話而已,太安靜了。」
吳亦涵正在點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接話。今天的夜班同事是個年紀可以當她爸的大哥,說話都有種老年長輩的沉穩,基本上吳亦涵跟對方很少說話,她不太擅長跟人相處,特別是長輩。
不過若是對方主動找她說話,她還是能說上幾句,不至于到冷場的地步。同事等到雨小了點之后就離開了。她等了一小會,開始碰上蜂擁而至的人潮,多半都是學生跟上班族多一些。
忙碌是一種很好的麻醉劑,很容易讓人忘記一些不好的事情。不論是愛下不下的毛毛雨,還是夢境里的陌生人,在客人一來一往結帳的時候,能夠短暫地從她的腦袋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