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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首飾匣子里不缺那些個流光溢彩、晶瑩水閃的物什,有些是主子賞賜下來的,有一些卻是底下巴結她的丫鬟送給她的,因此七七八八雖然多,卻都不算精致名貴之物,多是些做工劣質或生了瑕疵的才打賞給她。
胭脂抿一抿唇,這些個她全都不愛,她才不愿撿別人用過的亦或是剩下的來戴。
數日前世子爺才叮囑了她,道是不愛她顯露美貌,兼之自個如今還年小,容貌又生得格外嬌艷,平日里裝扮簡單樸實都有人在背后對她指指點點,眼下若是再戴這些物什,只怕就要被人戳脊梁骨罵了。
胭脂想一想,還是伸手拿起自個慣常戴的幾朵素絹花,撿了朵最紅的別在發上,對著菱花鏡左右照一照后,眼睛便定在了眉心的那顆紅痣上。
她是曉得的,世子夫人眉心也有這樣一顆紅痣,前世她不知曉,還是今世初入府時自老太太嘴里得知,前后再一想,便也能猜透世子爺頭一回見她為何露出那一副神色,想來就是因著眉心這顆紅痣罷了。
自昨兒晚上便歡喜地睡不著覺的人,今日早早起來了就開始打扮,這時間竟沒了聲響,茗蘭不由心下奇怪,伸長了脖子看過去。
見她正對著鏡子發愣,茗蘭便停下手中的活計,朝她走了過去,輕輕喚她:“姑娘,今日還需趕路,快些收拾罷。”
胭脂早在聽見她的腳步聲時便回神過來,聞言,不免有些懊惱地抬起手,蔥白的食指對著眉心處的那一點紅狠狠擦了擦,道:“有什么法子將這顆痣去了嗎?”
顯然是未意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茗蘭愣了一愣,隨后反應過來才看著鏡子里的她道:“這顆痣好看得緊,姑娘擦了它作甚?”
她這卻是實話,這胭脂生得膚若白雪,眸子濕亮,一張小口更是海棠凝露一般艷紅誘人,本已是姿色出眾了,恰巧眉心又生出一點紅痣,但凡見了她的都要道這是錦上添花,又如何要將它擦去?
“我現下看見它就煩……”胭脂沒頭沒腦來這樣一句。
茗蘭心下疑惑,嘴上卻勸她若是當真不愛瞧見,便貼上額貼就是。
聽了她這一言,胭脂方想起來,憶起自個有好些花形的額貼,撕下一張只得指甲蓋兒大小的額貼讓茗蘭幫她貼上。待茗蘭幫她貼上了,這才湊近鏡子去瞧,卻是一個桃花額貼,粉艷的一朵小桃花貼在白皙的額間,倒也好看得緊。
惱人的紅痣再瞧不見了,又聽了茗蘭稱贊的話,適才不快的情緒也跟著煙消云散了。自菱花鏡前站起來,換上昨兒晚上便擺在床頭的衣裙,對著鏡子照了照,方偏頭問茗蘭:“可還看得?”
她身上著的是件新衣,前兩日才縫制出來的,料子亦是往日不曾穿過的好料子,又滑又涼穿在身上覺不出半點分量,就好似沒穿一樣。
這樣名貴的料子按理她一個做丫鬟的自然不會有,還是一月前自己替世子爺挨了一劍,老太太念她忠心,這才破例賞了她幾匹好緞子。
前段時日一直養在榻上,眼下好容易下了地,今兒又要出門,她便是忌諱的再多,可姑娘家愛美的天性卻是難改,料子這樣精美好看,除了這一身外還做了好幾身放著輪流穿,只把茗蘭心疼得不行。
道她如今還在長身子,做得多了只怕到時還未穿幾次就要穿不得了,胭脂當時聽了,仍舊沒有猶豫,一口氣做了好幾身新衣出來。
她正對著鏡子照,邊上茗蘭亦是在瞧她,見她小小年紀便已是曲線玲瓏,藕荷衫子底下兩團鼓鼓的圓肉已是不容忽視,偏上回給她量身裁衣時,問她可要放個一兩指的寬度她還不肯,現下好了,穿在身上緊緊繃繃的,好似動作一大就能給撐破一般。
茗蘭暗地里皺眉,嘴上卻順著她回了話。
又想府上哪個敢這般穿法,便是小姐奶奶們都沒有過,就怕落下個不莊重的名聲,偏這一個胭脂處處與別個不同,也不知她今日這一身出去了,被旁的院里的主子瞧見了又該生出怎樣的風.波來。
胭脂一見她神情,便知這是對自個不滿。她撇一撇紅唇,滿不在乎地自己束腰,鏡子里現出個前.凸.后.翹的玲瓏曲線,才算滿意的離開。
此番跟著去莊上,并非一日兩日就能回來,因此她便帶了幾身換洗衣物,并每月的月錢與幾樣值錢的首飾裝進包袱里,其余就再無他物。
待她將自己收拾妥當,來至世子爺房前時,卻被告知世子爺早已起身出房了,興許是去了老太太的融春堂。
胭脂心里一涼,有些不安地回到小屋等待,不曉得世子爺可會將她忘了,別她這處收拾好了包袱等著跟著他去,結果人家不吭不響的就走了,那才要被人笑話呢,日后還如何在正和院混了!
墨香與凝香都留在府上,更別說茗蘭了,自是也只能待在府上。
她一見這胭脂回來后便一副焦急不安的模樣,曉得這定是未碰見人才這般,嘴上由不得寬慰一句:“左右時辰還早,往年每回去莊上都得用了早飯才去,興許沒個多久就有人來邀姑娘了亦未可知。”
胭脂點點頭,心下雖也這般想著,可到底還是有些子焦急不安,她不過一個小丫鬟,世子爺便是早前答應過她,可若是一不小心將她忘了,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兒。
再過一會兒,茗蘭便送了早飯進來,胭脂心里有事兒,便只吃了小半碗的粥。正拿帕子擦著嘴巴,門邊便有小丫鬟匆匆跑近前,氣喘吁吁道:“胭脂姑娘,方才全兒小哥來了,喊你快些去二門上呢!”
胭脂這才松一口氣,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不少,對著茗蘭道了別便匆匆離開。
老太太范氏自是登上頭一輛馬車,胭脂到時,府上一眾小姐奶奶們都已坐進了車廂,唯獨世子爺才從老太太馬車前說話回來,她抱著包袱立在原地,見他走近前了便屈膝朝他行禮。
樓世煜看了她一眼,覺出她今日穿著略有不同,往日一直都穿的綠衫綠裙,今日則是一身粉衣碧裙,小丫鬟見了他便垂著腦袋,因此并未看清她的臉,只看見一截白藕似的纖弱脖頸,曲線既優美又盡顯女子獨有的柔弱之美。
緊挨著老太太的馬車后停著一輛黑帷馬車,便是世子爺乘坐的。待世子爺上去后,胭脂才小心地跟著他坐進去,全兒與福兒仍舊坐在車外。胭脂照舊坐在車窗底下,還未坐穩車身便是一陣晃動,待馬兒跑起來了這才又稍穩一些。
不久后,耳邊傳來開啟大門的嘎吱聲,便曉得這是出了府,七八輛馬車行駛在道上,車外又有數十名護衛護送,動靜大的兩旁行人都駐足觀看,低聲碎語起來。
待馬車行至京郊,窗外便有陣陣涼風吹進來,夾雜著青草花香的自然味道,胭脂正襟危坐許久,到了這時候才忍不住挪挪臀兒,掀起一角窗簾欣賞起這京郊一路的風光。
到底是皇城腳下,即便是京郊,也不是旁的城郊可比的。
一路上雖沒了鱗次櫛比的樓閣房宇,卻也是隔個幾步路便可看見房頂上正炊煙裊裊的人家,胭脂望著遠處高聳巍峨的大山,便問:“世子爺,咱們是要去山上嗎?”
小丫鬟聲音又脆又嫩,忽然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樓世煜循聲望過去,便對上一雙水盈盈的眸子,正欲收回視線,誰想晃眼卻瞧見她額上多了一物,竟是貼了一朵形狀極小的桃花形額貼,襯得一張小臉越發的粉面桃腮。
只額貼再好看,都沒有那顆天生的紅痣好看。
樓世煜默了一會兒,才搖頭道:“便在山底下。”
胭脂“嗯”了一聲,她自然曉得答案,不過是瞧見車廂內太過安靜了,這才沒話找話說。
哪個會將莊子建在山上去?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同他獨處,胭脂自然不愿意就這般白白浪費掉,因而過了一瞬兒又道:“奴婢家里的山比這還要高還要大,景致更是美的很,只爹爹管得嚴,從來不許我出屋子呢……”
小丫鬟說起話來沒頭沒腦的,樓世煜許是漸漸習慣她這般的說話方式,又聽她語氣漸漸低弱下去,不禁隨口一問:“為何?”
胭脂心里微喜,面上卻仍是蹙著眉毛道:“爹爹不準我做農事,原是要將我養大了送進李鄉紳家中伺候的,后來小弟出生了,這才將我用麻袋蒙了拖到鎮上賣了的……”
話音一落,車廂里便又是一陣安靜。
樓世煜微微皺了眉,他是侯府世子,可謂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從未體嘗窮苦人家的日子。府上奴才婢子眾多,他便是猜也能猜得出來這些人當中不是被親人賣的,便是被販子拐了再賣的。
眼下這小丫鬟突然與他訴起身世之苦,他非但不覺著她話多惱人,反倒還生出了幾絲心疼,隱隱影響著他此刻的心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