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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語氣理直氣壯,好似她這般行為極對一般,樓世煜面色有些黑,暗付這小丫鬟越發沒了規矩,皆是自己憐她年小被灌下虎狼之藥,這才于平日里多多少少看顧她一點,誰想她竟這般沒了分寸,愈發得寸進尺起來。
“再不下來,我便將你鎖在竹林里,叫你……”
“不要!下、奴婢下來就是……”話不及道完,小丫鬟便顫著聲音說道,頸上一松,適才貼著自個香馥柔軟的身子便落了地,觀她面色不似作假,確是害怕不已,樓世煜這才收起些許怒意,提步離開。
胭脂緊跟其后,世子爺人高腿長,她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待二人出了竹園,她已經氣喘吁吁,蹲在竹園門前只覺胃里一陣犯疼,樓世煜走了幾步,覺出身后沒了響動,這才止步朝她看去。
胭脂早在他回頭前便垂了腦袋,抱著肚子蹲在竹園門前,憶起他方才那副冷聲冷態,心下便莫名有些委屈,正強忍著逼回淚水,眼前便映入一雙墨色織錦緞靴,她心里一愣,頭頂便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怎地了?”
強忍住的眼淚到底是落了下來,一顆顆砸在地面上形成一朵朵淚花,胭脂并不抬頭,只過了好久才甕聲甕氣回道:“無事,世子爺無需擔心,奴婢晚些便再走……”
樓世煜未再開口,看一眼地面上一個又一個小水圈,到底沒說甚話,轉身離開了。
他人一走,胭脂立時便收住眼淚,站起身擦了把臉,剛走了兩步便撞見了墨香。
墨香一見她便急道:“你怎地了?世子爺派我來接你。”又打量她兩眼,觀她模樣好端端的,這才松一口氣,“世子爺神色鄭重,我還當生了何大事兒呢,原來不過是虛驚一場。”墨香拍著心口,一臉的古怪。
聞言,胭脂便是一愣,一時心里的委屈也淡了不少。
☆、第十五章
世子爺乃先科進士出身,如今正于翰林院任職,襲了一個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官位雖小,卻是實職,每日經手事務皆是皇家宮闈之事。
樓家侯爵前后承襲數百來年,到了樓大老爺這一代已是第八任承襲者,樓家祖先乃當朝的開國勛臣,按律例本是只襲三代的侯爵,只因得圣上重用,這才延襲了兩代。
襲完五代之后,樓家一度沒落下來,這一沒落便是一百來年,還是到了樓大老爺祖父這一代,樓家才漸漸重振門楣,到了如今這個時候更是已經達到空前盛況的尊榮。
相比較多數未任實職的侯爺,樓家的境況已是不俗,先不論樓大老爺與弟弟樓三老爺分別為朝中大臣,便只說目下的世子爺與二爺亦是在為朝廷效力,除開不學無術的三爺與年幼的四爺之外,樓家的男子皆可稱得上是出息有為了。
書房內,樓世煜聽完父親之言,面色一瞬間便是陰沉如水,他道:“恕兒子直言,父親如今是越發糊涂了。人人都在盼著明哲保身,父親怎好主動去攪這灘稀泥?”
今上已現下世的模樣,朝廷上下正是混亂之際,他忠遠侯府從來都是效忠于皇上一人,如今這個緊要關頭,父親竟提出讓品容退了親事嫁入皇室,樓世煜一時間既覺震驚又覺荒誕。
“你不知實情,品容不僅是你的親妹妹,更是父親的嫡長女,如今是圣旨難違。”樓大老爺嘆氣道,“圣上金口玉言,屆時一道旨意傳下來,若是還與殷家連著姻緣,只怕彼此要更加難看。”
樓世煜略為不解,擰眉道:“父親不妨直言道與我聽。”
聞言,樓大老爺便站起身來,幾步來至書架前探手進去,也不知擰旋了何種機關,書架后的一壁墻竟緩緩移開,逐漸露出一間密室。
樓世煜見此,眉心便是一跳,暗付究竟是何話,父親竟要開了密室來說。
父子二人入得密室,昏黃的燭盞擺在桌上,樓大老爺這才神色肅穆地接著道:“據為父所知,今上早已擬定密旨,如今的太子殿下遲早要被廢黜,殿閣大學士與多位輔國大臣想來亦是得著了消息,只保太子的姜相一黨暫且還蒙在鼓里。”
樓大老爺道完,又是嘆氣不止。
他樓家自古以來從不參與黨派紛爭,更未與皇室結過姻緣,在一眾黨羽紛爭中可謂是難得的清流之家,自始至終都只效忠于皇帝一人,曾有多少黨派試圖暗中拉攏勾結,結果全都被他和稀泥一樣給和了出去,這是為何?不就是為了個明哲保身不受皇帝忌憚嗎?
誰成想他不找事事找他,今陛下親傳口喻要將他的長女品容指給素來不理朝事,生性淡泊少語,只顧深居淺出的成王為妃,他當時一聽此言,心下便暗呼:“完了!”
今上雖已現下世的模樣,可到底他年輕時體格健碩,如今雖年近古稀,但腿腳還算利索,便是近兩年身子愈發差下來,卻勝在宮內太醫若干,吃下些珍稀貢品,亦或頓頓捧著藥罐子喝,不說三五年可活,便只論一兩載總要活過吧?
這期間他樓家不幸被攪和在其中,在此之后需面臨的種種他幾乎不用深想,便已是測透。
樓大老爺頗為無可奈何,今上金口玉言,說出來的話便等同于圣旨,他心下再是如何不愿,事到如今也只得把這事與長子商議一二,看看如何在不傷及兩家情面的前提之下將這與殷家聯的親事退了。
聽完父親這一席話,樓世煜亦是久未出聲。
殷家乃他的外祖之家,相比他樓家乃□□皇帝時期的開國功臣,殷家卻是近百年將將立起來的新貴。
外祖父出身鄉野人家,自小喜武,當時邊關戰事吃緊,朝廷一度損兵折將,遂張榜貼示廣募士卒,以填邊關空缺。
外祖父便是這般參了軍,一去便是十余年,再回來已是立下赫赫戰功。
戰事告捷,圣上本就大喜,再經大將軍一提攜,便被賜封個正四品的武職京官,而今已過去數十年,期間出征次數頻繁,現今已是當朝正二品武職京官。
樓世煜一時憶起殷家表兄殷啟的性子,心下便更是嘆氣不止。
這殷啟表兄長他幾日,乃殷家的嫡長孫,與得外祖父一般皆是自幼習武,而今年紀輕輕便已做上了參將,頗得今上喜愛。
品容今年一十有八,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按理她早該于兩年間便出嫁,只嘆世事無常,誰想在婚期同年舅母染病下世了,因著殷啟守孝三年,這才不得已將婚期延遲。
延遲后再定下的婚期正是明年開春時節,眼下算算不過半載多一點的時間,誰成想在這個節骨眼上,今上又下達了旨意,竟要將她指給成王,目下不論自哪方面來看皆不是一樁美事。
只圣意難違,終究是不能如人意。
樓世煜想了一想,斟酌道:“外祖父最疼品容,一旦知曉此事實乃今上之意,想來非但不會怪罪咱們樓家毀婚在先,反倒會憂心品容嫁入皇室后的日子,舅舅實乃孝子,只要外祖父點了頭,自然沒有不同意,這二者便罷,獨殷啟不好擺布,怕是要因此結下恩怨也未可知。”
樓大老爺見長子分析得透徹,當下也是頷首道:“殷家是分析的不錯,只品容被你漏了,她與你娘一個性子,皆是外柔內剛,此事你定要好好斟酌斟酌,看看如何同她開口最為妥當,萬不能急于求成。”
樓大老爺道完,一時間面顯倦態,父子二人再說了兩句,方一道出了密室。
樓世煜回到自個院里,未急著派人去請品容,他坐在案前正擰眉細思,耳邊便傳來一道嬌嫩嫩的嗓音。
胭脂捧著茶碎步來至案前,見世子爺在出神,她候了許久這才開口喚一聲他,見世子爺回神后便一直盯著她看,一時間玉面上微微發熱,微垂了小臉,抿一抿紅唇便將茶盞送至他手邊:“今日躁的很,世子爺吃杯涼茶敗敗火氣吧。”
小丫鬟膚如白雪,唇若蔻丹,眸子水汪濕漉,頭發烏黑濃密,站近了還能嗅到身上似花非花的香氣,一管嬌軟的嗓音飄來,樓世煜不禁恍神片刻,隨口道:“喚什么名字?”
胭脂一愣,心下不免生出幾分怨氣來,暗付世子爺實在沒將她當做一回事,她在他跟前也是伺候了一段時日,到了如今竟還不知她的名。
有些生氣地咬一咬紅唇,道:“奴婢喚胭脂……”
“胭脂?”樓世煜忽地擰眉,又道,“此名太艷,便改喚……”看一眼小丫鬟頭上結的雙丫髻,接著道,“雪丫。”
“雪丫是個甚名?”胭脂有些不滿,她不識字,因此并不知這倆字如何寫,至于后頭那個丫字她是常聽,她眼下是個小丫鬟不錯,可并不能證明她喜歡一輩子都做個小丫鬟,頂著這么個丫丫丫的名兒,旁人喚著要笑話不說,便是她自個也是一百個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