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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抹了下眼角,不能想象自己究竟是怎樣過完這四五年,眼前的女人,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踩著一個人傾注了全部的愛和身體。
沈禾檸蠻力攥住手指,指甲邊緣小刀子一樣切著皮膚,她顫抖著吸氣,甚至彎了彎眼睛,在房間不甚明亮的光線里,盯著陳錦容問:“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個中秋,你在琴河邊上救了我,還落下了病根。”
陳錦容表情一緊,很快恢復如常,偏過頭說:“都過去多久了,還提它干什么,媽媽救你不是應該的嗎,我的病又不重,只要以后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就夠了。”
她每說一個字,沈禾檸五臟就被扎得更深一寸,最后只剩下薄冰一樣的自我安慰,也許只是她多想,也許不是哥哥。
沈禾檸眼眶通紅,神經被刺得暴跳,怎么可能……是她哥哥。
她屏息問:“不提怎么行,我還要鞏固記憶,免得忘了你為我做過什么,當初那場車禍,你是怎么冒著雨跑過來,從背后護住我的?”
陳錦容習慣性背誦幾年來一成不變的答案,也是當初薄時予親口教給她,讓她來說的。
沈禾檸笑著點點頭:“你還在我耳邊說過一句話,記得是什么嗎。”
陳錦容茫然,鎮定地掩飾道:“媽媽記性不好,早忘記了。”
“是嗎,那車從哪個方向開過來,撞向什么位置,自己親身經歷的,總不會沒印象吧。”
陳錦容咽了咽,她當時離得其實不遠,清楚看見了全程,每每回想都心驚肉跳,從前沈禾檸回避這件事,從來不會多問,哪怕她提了,沈禾檸都要刻意轉移話題。
她已經松懈慣了,以為往后都不用再回憶,驟然被問起細節,腦中只有緊張。
薄時予也跟她講過更細的版本,精確到沒有破綻,但多年過去,加上又是突如其來,她哪里還能說清,也來不及編更詳細的謊話,本能地照實道:“司機酒駕,速度特別快,從右邊撞過來的,奔著雙腿……”
沈禾檸吃力吞咽:“那你怎么只受了一點皮外傷?”
陳錦容被她問得措手不及,慌亂地找著借口,試圖讓她移開注意力,而這幅推脫搪塞的態度,和那個獨自躺在手術臺上嘗盡了苦痛蹂|躪的男人放在一處,對沈禾檸來說就是無可比擬的刺激。
“謊還沒說夠嗎?!”
她肺里開始缺氧,忍耐到最大極限,多一秒也不能承受,厲聲打斷那些連邏輯都開始對不上的假話,眼淚順著臉頰汩汩涌出來。
“我再問你一次,救我的人到底是誰!我哥哥……你說對我漠不關心的那個人,他斷了腿,怕被我知道真相一直避而不見!”
她胡亂掏出手機,打開微博上隨便一張圖片,大哭著狠聲說:“你親眼看著他坐輪椅的樣子!你還能不能說出口,當年的事跟他無關?!”
陳錦容滿臉死白,還欲否認,被沈禾檸咄咄逼人地抓住衣服,她自知全完了,突然崩潰地叫道:“是不是薄時予食言了!他說過這輩子都會咬死了不告訴你!為什么出爾反爾!”
“我最恨他……最恨的就是他!”她失控破音,“當年在那個河邊,我也來得及去救你,我不敢……我也惜命,有什么錯!哪個人不是自私的,做母親就不能考慮自己安危了?!”
“可他跟你非親非故,他怎么能直接就瘋子一樣撲上去抱你……”陳錦容渾身發顫,“那我成了什么,我一個母親,想把你帶走無可厚非,結果被他襯的,我連一個外人都不如?!”
沈禾檸眼前發白,手腳的力氣都被抽走,皺著眉,就這樣怔怔注視面前的女人,不能想薄時予的名字,稍一觸碰,就是山崩海嘯的席卷。
陳錦容說完這些,知道徹底無可挽回了,捂著眼睛痛哭,呆滯道:“他太奇怪了,我沒有見過那種人,明明什么都有,你只是一個半路撿來的妹妹,怎么能值得他那么瘋魔,他沖上去的時候,怎么知道是斷腿?他分明就是抱著不要命的心!”
她慘笑著望向沈禾檸,清楚無可挽回,徹底放棄了掙扎,積壓太久的隱秘再也不受控制地倒出來。
“檸檸,你以為……”
“你的毫發無傷是怎么來的?血肉之軀替的啊。”
“我帶你回小城,以那邊的條件,以我的經濟狀況,哪來的錢供你天天學舞蹈,你一個被他嬌慣了的小小姐,根本不知道舞蹈班有多貴,是他安排的老師,高中三年只服務你自己,其余那些所謂同學,都是為了隱瞞才找來的伴讀。”
“我工資幾千塊,能給你買得起幾件衣服?你那些總在換的裙子,舞蹈服,件件都是他選的,買好了送過來,甚至后來他能下床了,都是他自己坐著輪椅,親手給你洗過的。”
“你轉學過來性格孤僻,受人欺負,我一個孤寡女人,有什么本事去叫不平,是他背地伸了手,把傷你的一個個剔除出去,連老師都挑了最喜歡你的幾個換上。”
“你高三那年,在雜志里看上一雙白色舞鞋,我給你的時候你冷淡地不要,你也不知道,那雙鞋是他去買的,聽說找了幾個國家的柜臺,才有這么一雙。”
“你身體不好總生病,那年冬天高燒,燒得神志都不清,我一碰你你就掙扎,是他半夜趕過來,腿還慘不忍睹的,就哄你一個晚上,趁你醒之前再消失。”
“同學不是跟你炫耀過某個牌子的蛋糕好吃嗎,咱們這小地方沒有,我騙你是托人買的,實際也是他,排了隊買滿所有口味給你送來,到的時候他還怕身上藥味太重,弄臟你的蛋糕。”
“連你人生第一支口紅,也是他百忙里選出來的,特意像對小孩子似的打了緞帶送你。”
“你十八歲生日,以為他遠在德國?”
“其實他就在你的窗口外面。”
“他那個人自從腿斷以后,就總在光照不著的陰影里頭,你吹蠟燭的時候我去關窗,聽見他嗓子啞得嚇人,有一句沒一句地給你哼生日歌,還生怕你聽到。”
一句句生日快樂。
從她五歲起,到分別決裂的二十歲,他從未有過一場缺席。
腿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一切都能置之度外,為她赴湯蹈火,唯一只企盼他的珍寶能平安歡愉,沒有他,也能最好地過這一生。
因為所愛無望。
故,所愛無聲。
第47章 47.  無人生還
沈禾檸恍惚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透明玻璃罩里, 全世界都在歇斯底里地倒退,風雨洪流在身邊滾滾沖刷,而她被這層玻璃沉默地保護著, 稚嫩卻安穩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罩子之外的那個人。
從輪椅上深沉難測的薄先生, 退到她不曾親眼見過的,一天天在病床上煎熬, 拖著殘腿默默守望她, 獨自走過這四五年的薄時予, 又退到那個被封存的中秋夜, 他披星戴月回來見她,卻只來得及在生死關頭把她緊抱住。
最后退回從前,哥哥永遠修長挺拔, 一雙腿筆直, 膝蓋彎下來才能跟她平視,他總是可以輕松把她托到臂彎里,眼睛星辰璀璨,笑著承諾:“別怕,哥哥一輩子護著你。”
沈禾檸在這層玻璃罩里發瘋地向前跑,拍打四周由他親手搭建起來的壁壘,想追上他陪著他, 一切苦痛煎熬她都和他一起承擔,而那個人始終不變, 在外面的惡浪里溫柔看她, 朝她搖頭。
他少年時候就說過的。
“我家檸檸只需要負責可愛,負責簡單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