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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輕輕刮了一下:“裝睡就裝像點,老實躺著,不準動。”
見他要走,沈禾檸鼻子不由得一酸,卷著被子坐起來追問:“哥,你晚上還走嗎,還去醫院或者公司睡嗎。”
薄時予在她門口停住,隔了幾秒回過頭,看她緊緊抱住那只不值錢的小狐貍,眼眶通紅地注視他。
他胸中灼燒出的灰燼瘋了一樣復燃。
或者說,從沖進醫院開始,從看到那條她有生命危險的信息開始,就沒停止過燎原。
薄時予答:“不走。”
他放養她,讓她自己住這棟房子,以為讓她衣食無憂就是照顧和安全了,卻在他伸手可觸的地方,把她陷進算計和危險里。
他就應該把她鎖起來,用鏈子綁緊了,時時刻刻看管。
周靜嫻坐在一樓客廳的地上,破罐子破摔想撒潑一回,嚷嚷她對薄時予三年的照顧,讓他心軟。
不是怕吵沈禾檸嗎,她就大點聲喊,沒準兒——
薄時予關上沈禾檸的房門,回到樓下,周靜嫻從沒覺得輪椅轉動聲這么讓人恐慌過,她吞咽著正要哭喊,薄時予就抬了抬手,低聲說:“拖過來。”
在公館里控制著周靜嫻的幾個人整齊應聲,音量都壓得很小,隨即周靜嫻就被攥住手臂,強硬地往地下室拽。
周靜嫻嚇得大叫:“時予,時予,你干什么!你還真要跟周姨動真格?我跟你們薄家可是沾點親緣的!你忘了這三年多我怎么照顧你生活,你腿斷第一年,那傷多恐怖你忘了嗎,是我天天給你換藥——”
“我也算你半個長輩吧,我兒子病重,你不是還給我漲了工資,幫我安排醫院?”她幾乎要頓足捶胸,想喚起薄時予的感情和良知,“怎么為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女孩,你就要跟我較真兒?!”
地下室不常用,燈裝得疏遠又淡,開了兩盞,也沖不開包裹過來的黑。
薄時予跟這種無法照亮的暗色幾乎融為一體,他靠坐著輪椅,手指搭在膝上,勾著一根沈禾檸掉在那的長頭發。
“我說過,”他口吻平緩,“別惹她哭。”
周靜嫻怔愣地停住,后脊梁一麻,忽然聽懂了薄時予的意思。
他在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是在警告她。
薄時予把那根頭發繞在指根上,淺黑纖細的一圈,像是最簡陋也最虔誠的戒指。
“不知道她是誰?”
他聲音清磁,消融進地下室的昏暗,尾音似笑非笑,仿佛在有意戲謔,又偏激得入骨。
“是沈禾檸。”
“是我養大的心肝。”
第22章 22.  小祖宗
薄時予語速很慢, “心肝”兩個字從唇舌間輕碾出來,顯得尤其低柔繾綣。
但周靜嫻只覺得毛骨悚然,她張著口半天沒擠出來一句話, 心里驚疑不定的,總懷疑自己好像在哪聽薄時予這么說過。
越急越是想不起來, 周靜嫻不由得滿頭冷汗,忽然又聽到薄時予問:“周姨, 你知不知道, 我當初為什么把你們夫妻留下來, 又為什么寬容你, 寬容到讓你有了可以替我做主的錯覺。”
地下室的溫度本身就低,在薄時予低低淡淡的幾句話之后,掉入更冷的冰窟。
周靜嫻快站不住了, 腳腕直發抖, 她電光火石似的想起來某一段記憶,臉色徹底煞白,愕然把眼睛瞪大。
三年多以前,薄時予的腿傷熬過了各種非人折磨,總算趨于某種平穩,可以脫離開醫院的治療,回到家里正常生活。
但說是正常, 一條腿都廢了,時間又不算長, 根本不夠一個人適應自己從天之驕子到生活自理都需要學習的殘廢。
他骨子里是極驕傲的人, 厭惡自己難堪的一面長時間被人目睹和議論,抗拒身邊有人照顧,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嘗試, 摔倒,再次受傷。
薄家找了很多人接近他,結果都嚇得恨不得連夜卷鋪蓋逃走,最后只有周靜嫻留下了,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猜不透原因,思來想去,她在跟薄時予接觸的期間,就只做了那么一件特別的事。
她在薄時予房間里看見了一個相框,里面有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長得玲瓏可愛,所以由衷地嘀咕了一句:“小孩兒可真漂亮,一看就性格好,命也肯定好。”
窗邊那個始終沉默的年輕男人回過頭,英俊蒼白,深深盯著她,眼瞳黑得瘆人:“命好嗎。”
她嚇了一跳,趕忙點頭奉承:“那是當然,我在老家那邊會給人看相,特別準,這小姑娘一看就是大富大貴,一輩子能平安喜樂的命,普通人可羨慕不來。”
這種順口的話有誰會在意當真,但薄時予偏偏就笑了,按著殘腿低聲道:“我養大的小孩兒,就是要平安喜樂。”
周靜嫻面如土色。
小姑娘長大成年,模樣的變化很大,再加上她早就忘了這碼事,怎么也沒認出來沈禾檸竟然就是當初照片里的人。
那時候薄時予能因為她說了沈禾檸好話,就讓她留下賺錢三年之久,各種額外照拂,現在她對沈禾檸做出這些事,他也必定能毫不猶豫地把她挫骨揚灰。
周靜嫻渾身一麻,癱坐在地上:“時予,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去跟沈小姐道歉,這就去求她!你原諒我這次——”
“原諒?”
薄時予像聽見什么異想天開的玩笑。
“你背后對她冷淡,我多少知道,是我縱容了,想借你的手讓她早點回學校,住下去沒有什么好結果。”
“是我沒想到,你有這么大的膽子,敢不給她按時按量吃藥,克扣藥量,故意讓她消不了腫,再把她帶到你安排好的所謂醫生那,拖到下午才拔牙,讓她吃苦頭受罪,流了滿口的血,還要她自己打急救電話來救命,是嗎?”
周靜嫻抖成篩糠,拼命張著嘴想辯解,才擠出來一兩個字,薄時予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緩緩挺直,略微前傾,手肘搭在輪椅扶手上,半垂著眼,審視死物一樣注視她,忽然厲聲問:“是嗎!”
同樣的兩個字,如同靈魂被剝落掉外衣。
溫文爾雅到暴戾恣睢,中間只隔著一個沈禾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