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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怔了怔,小心翼翼問:“您覺得……怎么樣。”
他指腹按著觀音像:“不太合口味。”
對方恍然,忙說:“我也覺得不好!導演是拍電影的,古典舞和他專業根本不對口,純屬瞎弄,我這就找個更專業的舞指過去片場,替換幾個更好的動作!”
薄時予眼簾合上,片刻后又慢慢挑開,壓下不應該出現的情緒。
從那個晚上開始,到現在五天的時間,沈禾檸打過來的電話屈指可數,微信她來加過,他沒有立即通過,她就也不再嘗試了,在外面忙著風生水起,被更多人愛慕追逐,連接吻也會臨場分神。
小女孩兒哪有心。
玩弄他,大概也不需要多少心。
江原到這時候才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謹慎地敲門蹭進來,不得不如實說:“時哥,本家那邊十分鐘之前打過電話,請你明天下午回去一趟,是……老爺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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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里淡白色的薄霧裊裊,老人喝了口茶,捏著一串紫檀佛珠,視線落在對面人的手腕上。
他襯衫袖口向上微折,露出一雙利落腕骨,筋絡肌理的走勢都無可挑剔,手指修長分明,拿起手術刀來就是能挽救人于生死的神靈。
明明應該無可限量的人生,偏偏要離經叛道,為個根本不值得的人毀了一條腿,落得個終生身殘。
“時予,”老人對著那枚觀音瞇了瞇眼,隨即淡笑,“怎么,到爺爺這兒來就只是坐著,今年的新茶也不嘗嘗?”
薄時予從煙霧上移開目光,手指慢慢撫過溫熱的紫砂茶杯,平和開口:“爺爺想必也不是叫我來喝茶的,有什么事,您盡管提,我只要做得到,一定滿足。”
老人聞言臉色變了變,杯子落在桌上,“咚”的一聲響。
他向來知道,他這個孫子在腿殘之后,骨子里天生的那些極端就壓不住了,表面上看著溫和守禮,芝蘭玉樹,實則比同輩小輩里任何一個都要決絕心狠,眼里就沒裝下過什么長輩和孝敬。
剛才這話的意思已經是毫不收斂了,清楚地在提醒他,如今的薄家是他薄時予在掌控,張口叫聲爺爺算得上謙和恭謹了,但再提其他的,就是居高臨下的“滿足要求”。
老人笑了一聲:“我就算不說你也應該清楚,男人年齡到了,就該正常結婚生子,你看看跟你同輩的那些,除了不著調的邵延,各個都定下來了,只剩你——”
他敲敲桌子:“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如果是因為腿,”老人眼尾的紋路深邃,“那大可不必,不說別人,任家的丫頭等你多少年了,你要是沒別的喜歡的就選她,長相家世哪樣都不錯,就算沒感情又能怎么樣,婚姻這東西,本來也不是非愛不可。”
他加重語氣:“重點是值得。”
薄時予沒說話,只是靠在輪椅上,隔著霧,神色不明地盯著老人看,半晌后勾下鼻梁上的眼鏡,捏在手里,再抬起頭,眼底的鋒銳不再掩飾,刺得人心驚。
“爺爺,您不擅長拐彎抹角,”他聲音極淡,“直說吧。”
老人沒好氣地揮散開那些擾人的香霧,沉聲道:“沈禾檸又回你身邊了是不是。”
“是。”語氣斬釘截鐵。
滿腔的話在這種口吻下只能斟酌著往回咽一些,老人頓了頓說:“當年你沒掌薄家的權,我都管不了你,到如今也沒打算能把她或者把你怎么樣,只是有句話,做爺爺的還是要提醒你。”
“時予,”他放緩語速,“你媽媽再治療三個月就要回國了,你應該比我更早知道,對吧。”
“的確,她也管不了你,這個家就沒有人能左右你的事,但是——”
老人四平八穩轉動著佛珠,慢慢道:“她病情可不穩定,作為當年那件事的知情人,看到沈禾檸又出現,她忍了這幾年的真相大概都會一股腦告訴她。”
“沈禾檸現在活得很輕松,上學,跳舞,拍電影,聽說還有不少人追求,以后不管選哪個,應該都過得不錯,”他說,“可如果她有一天突然得知,哥哥的腿之所以廢了,面臨徹底截肢,都是為了救她……”
“那年中秋夜的大雨里,她高燒著被車撞到河里之前,是你撲過去護在她身后,替她斷了腿,你猜她會是什么反應,這一輩子,是不是永遠都走不出來。”
薄時予微低著眼簾,全身猶如雪封冰塑:“不可能,我不想讓沈禾檸知道的事,就沒有人能越過我做這個決定。”
老人點點頭:“好,就算是這樣,你的心理問題呢,沈禾檸在你身邊,你真能控制住那些心魔?”
“你媽媽的病情什么樣,你的感受是最深的,”他有些殘忍地說,“一個控制欲極其旺盛的人,在親情關系里尚且讓人痛苦,如果是你單方面對其有感情的男女關系,你猜對方會受到多少折磨。”
老人篤定道:“時予,你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兩個軟肋加在一起,還有這條殘腿,你敢真的沾沈禾檸?舍得浪費她一輩子?”他又喝了口茶,嘆息道,“最好的方法,就是盡快跟她斷了,把門當戶對的婚事定下來,所有人都安心,也不用那些老頭子再天天找我談什么聯姻了。”
薄時予唇邊輕扯,指腹在輪椅扶手下壓得血色褪盡,字句里卻找不出半點七情六欲:“我只把沈禾檸當晚輩,從來沒在一起過,以后也不會,談什么斷不斷,至于其他的……”
他靠著椅背,散淡又沉冷:“爺爺,我再說一次,家里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資格替我做決定。”
輪胎碾過本家老宅小路上的落葉,從樹影間穿行而過,噪音很輕,但在格外冷凝的車里也顯得吵鬧。
天已經黑透了,江原問:“時哥,今晚住哪。”
薄時予看著窗外,回答:“醫院。”
江原祈禱著今天可千萬別有急診腦外傷的病人,讓他時哥好好休息一晚,這都連軸轉了多少天了。
果然上天看不慣他臨時抱佛家,當天晚上突發連環車禍,傷員整個腦袋血糊的一樣抬進圣安醫院,薄時予緊急上了手術臺。
神經外科手術室的燈直到夜里十二點多熄滅,薄時予在無人的樓梯里點了一支煙,捏在手指間,看著它火花燦爛地慢慢燒完,跟身上的血氣融在一起,落在輪椅邊成了灰燼。
凌晨一點,他回到樓上辦公室,里面有可以過夜的套間。
里面沒開燈,只有很淡的月光從百葉簾縫隙間透進來。
他轉動輪椅到那張簡潔的床邊,但因為光線實在幽暗,床品又是近于黑的深灰色,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異常。
他在黑暗里起身,吃力地坐在床邊,領口紐扣一粒粒向下解開,喉結在隱隱滑動,唇間因為剛才的動作而很淡地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