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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人?
我可是第一家請到他的,費盡了功夫,這妙人自有妙處,你見過便知
話到這里,那正巧那竹簾終于被人撥了響,兩人尋聲抬目望去,誰也沒能說出什么話。
這來人著實怪得很,一張臉生得世間含罕有,絕非池中凡物,貴氣而不失清逸,深邃眉眼,那該是位列仙班,壁畫中走來人間的上神天靈,還沖他們盈盈勾了下唇。
看得那肚腩富商當即從竹木椅子上挺直了上身。
但這人偏生又穿了一身姹紫嫣紅的衣,上衣深紫馬褂白內(nèi)衫,下身竹青半袍配藕靴,外帶朱紅得要滴血的腰間佩,一把象牙玉扇在手中搖啊搖啊搖,搖得二位紡絲商眼都直了,啞口無言。除這仙人之外,他們還沒見過誰人敢把這么多顏色穿在身上,還穿得這么妙。
妙人當真妙,妙極了!
這公子一盤腿坐下,第一件事,扯了衣領(lǐng)兩粒扣,這才至清明烏州也忒熱了些。
第二件事,一拍折扇,定睛看著瘦個商客,看得他兩臂發(fā)毛,才幽幽道:下次請客別來這胡同犄角,找家特色點的館子,我掏錢。
開口即幻滅。
幽僻茶館是他自作聰明,投其所好地為這隱客公子特地選的,這話說得那瘦個當即騰紅了臉,倒是肚腩撫掌大笑,公子果然人間仙也,有趣!下次桂春園吃酒我賈萬山請定了!只是這烏州每年才至仲春都悶熱得厲害,今年還算是雨水豐盈了。
其實不止烏州,整片淮水以南的地區(qū)年年悶熱如此。他暗暗拿定了這公子絕對沒來過江南,更不懂蠶絲,分明就是漂亮花瓶一個!
可他的目光卻又忍不住地望那花瓶兒的頸間落,幾枚精巧的盤扣下,那是賽過江南萬重春色的艷景。
他推了茶盞過去,但又被對面看也不看,默不作聲地送了回來。
賈萬山好色,但明明只好女色,挑的還是豐乳肥臀,柳眉細眼,今日這富貴公子哥兒真是邪了門了他看得口干舌燥,也動手扯了領(lǐng)子。
這時一直立在鄭公子旁邊的一小廝開了口,兄長還是系上扣吧,又忘了自己害風的老毛病了。
紀箏這才不甘愿地抬手系扣,遮了春光,又拿起象牙扇搖啊搖,在扇子后面斜瞪小醫(yī)士一眼。
出來這些時日,什么都好,就是小醫(yī)士盯得比他叔都嚴,勾欄春園一律不準去,酒釀醪糟一律不準沾。
別問,問就是圣上龍體驕矜尊貴九五金軀
三人對坐品茗,誰也喝不出滋味,品得三心二意意馬心猿,聊得牛頭不對馬嘴,話不投機,便直切正題談至選絲購緞的問題。
兩商客有意為難,烏州淮水南的,淮水北的,谷雨前的,霜降后的,織出的錦緞有滑有柔有軟有勁,依次擺在紀箏面前讓他挑。
天子家每年都要淮水南,春分至谷雨間三十天內(nèi)的,京城下來的貴人可不能不懂養(yǎng)蠶。
紀箏知道商客是何意,著實不懂農(nóng)桑也沒心思拿喬,只拿手背去試,近五十匹中閉眼隨心選中十三匹,敲定今年的貨就進這幾種。
瞧著對面對面二人沉默沒話說,他知道,自己選對了,起身想走。
瘦個不甘心:慢著,不才還想請教公子,這天子家選料每年沒個標準,究竟偏好何種錦緞。
標準?紀箏瞇起眼睛,從袖中伸出了兩只蔥段般的指,捏著料邊細細捻,又笑了。
在下即是標準。
這話半分沒夸張,往年各地往宮中輸送的綾羅錦緞,金絲蟬衣,皆是他挑挑撿撿,閉眼一指選出來的。內(nèi)廷和商戶千辛萬苦琢磨出的圣心規(guī)律,在他這里只不過就是一瞬的喜好厭惡罷了。
他創(chuàng)造規(guī)律,他即是標準。
瘦個趁機先一步捉住了紀箏的手,在他反應(yīng)過來前,里里外外將他手上皮繭尋摸了一個遍,半晌,意味深長道:若天子萬歲康健,大約也是這個年齡了
這公子的手肉細軟無暇,他想推測是天子習武或讀書的貴門伴學,卻也只能拿捏著分寸套話。
紀箏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應(yīng)付道:可惜,而今在下已長他三歲有余了。
賈萬山隨口笑道:聽說天子氣堵于心,病弱蒼白,公子潤澤,倒更似璟親王的少年時,鄙人有幸前幾年一睹親王尊容,春衫打馬倚斜橋,名動滿京城,那才真真是千樓萬閣紅袖招。
紀箏附和笑道:那如今蟒袍一躍變五爪,圣上君臨天下豈不是更威風凜凜。
圣上?賈萬山皺眉,圣上不躺在黃金棺里呢,另外那位何時君臨天下過?仔細讓旁人聽見你喚錯了他稱呼,在座的都得掉腦袋
何時君臨天下過?
紀箏額角劇烈跳動,還保持著笑:不稱他圣上那該稱什么,總不能天下無主,先帝都駕崩三
哎呀!賈萬山急吼吼去捂他嘴,公子慎言慎言!不要命啦!圣上即便龍體微恙,那也是躺在黃金榻里把持天下,哪里他四下瞧瞧,壓低聲音,哪里會駕崩!
想這去年舉國之力淮水入長河還是他力排眾議,這幾年政策倒也親民,軟硬兼施,地方被拿捏死了再無異議,就是這身體賈萬山放松下來,搖了搖頭,說不上,怪奇怪的。
那二人一言一語又侃了起來,想那大前年璟王突然發(fā)瘋似地帶兵闖宮,結(jié)果狼藉凌亂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聽聞等有侍衛(wèi)再見到圣上,他就已被氣得腿腳發(fā)病再站不起來啦,終日癱在黃金棺里。
什么棺材,黃金榻那也是黃金啊。瘦個皺了皺眉,京城皆說是璟王攜暴民作亂,被處以挖眼酷刑,但我卻聽聞當日京城尋常百姓根本就是閉戶不出,上街之人皆是大燕好心救濟的西漠流民。
酷刑,官家敢承認那是酷刑啦?賈萬山對此嗤之以鼻,我夫人的舅母家鄰家小妹未過門的夫婿是殿門口當差的,那夜看得清清楚楚的,璟王跌出門口眼上就蒙著白布了,血流成河,兩個眼孔空洞洞的
唉,鐵血心腸折了翅膀,拔了獠牙,再為己所用,那可是他叔叔!這下可再沒人敢造次了。賈萬山壓著嗓子怪笑,這倆叔侄共同治國,一個沒有眼睛,一個沒有腿腳。
紀箏強忍心頭愕意,牙關(guān)都在顫抖,今夕何年?天元三年?
天元為何?今年乃天德七年啊賈萬山靠攏那瘦子,兩人不做聲,異樣的眼光上下打量著鄭公子。
連年號都搞不清的京城貴人?不應(yīng)當不應(yīng)當。
恰是此時外面仆傭進來,附耳給賈萬山輕聲幾句。
他突然滿面紅光,一口干盡了茶水,親王巡運河了!明日巡船到烏州,走吧還愣這費勁干什么!賈萬山呼朋結(jié)伴,側(cè)肩撞過紀箏,興沖沖地搖著身子往外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