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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夜,明辭越不在府中,忙著調兵遣將,熟悉軍務,紀箏提著食盒去了趟北大營,沒下馬車,繞營一圈,自己回了宮。
年初三夜,寅時三刻,明辭越才抱著錦盒,急匆匆入了宮,可延福殿已經熄了燭,寂靜一片,并未給他留門。
明辭越腳步猶豫了片刻,剛想要翻入宮墻。
璟王殿下。
閣老?
正是。趙太傅微微躬身,從墻角陰影里走來,夜已深,殿下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要出城帶兵了,圣上年紀小,方才剛入宮的幾位才人來過,早早睡下了,此時不便打擾,恐怕難以送殿下一程了。不如老朽陪殿下往城門的方向走走,順便說說話。
今夜不見,恐怕下次再見就難預期了
明辭越最后往殿內的方向回望了一眼,一言不發地負手跟在趙太傅身后往外走。
城里有宵禁,平日熙攘熱鬧的街坊此時靜悄無聲,只留他二人一前一后,步伐一大一小。
這街是長安主街,穿整個城而過,直連城門和宮門,通到宮內乾英殿趙太傅捋了捋頜下白須,說得不急不慢,回京的主帥要從這打馬而過,直達乾英殿,述職封賞,這冊封的皇后乃至二品以上的貴妃也要從這乘輦轎而過,直入乾英殿,接受鳳印。
臣明白。明辭越微微欠身,謙恭回到。
趙太傅是三朝元老,朝中資歷最深的老臣,也是為數不多,不參與黨派爭斗,真心當好帝師,為圣上著想的丞相。
清楚這一點,明辭越不可能對他不恭敬。
你真的明白嗎?趙太傅回首望了眼比他高了一個頭的青年,青年垂著眼,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他嘆了口氣,大燕三朝,足有四位皇后,六位貴妃從這長安道上風風光光被抬進了宮,連那西漠的黎嬰也打這道兒上走過。而主帥呢,總共只有兩位,你的父親明老將軍走過兩次,你走過一次或許馬上你也要走第二次了,明白了么?
青年漂亮得像塊月光下的玉石,通透潤澤,不過石頭就是石頭,油鹽不進,聞言只是點頭應聲。
趙太傅急了,璟王殿下文韜武略,是位人才,有你陪著圣上老朽自應當很放心,您對圣上當真是呵護有加,有求必應。
明辭越慢了半拍,答道:應當的。
那倘若圣上要一個孩子呢?
孩子?明辭越跟著重復了一遍。
孩子,皇嗣。趙太傅長嘆一聲,前朝也并非沒有立男妃的先例,但如今皇室正統凋零,加起來也就一個半,圣上算一個,你算半個,哪怕圣上為了防范未然,提前備下遺詔傳位于你,我都能理解,但我不懂,不懂,他這是要給你傳鳳位?!你倆這是要聯起手來讓大燕絕
趙太傅越說越急,說不下去了,掩嘴一陣咳。
明辭越連忙要為他順背,被他拍開了手。
他是帝王,還年輕,比你小了快十歲,現在還不經事,沒開竅帝王,帝王,帝王少有情愛,他一生會有多少位后,多少個妃?后宮三千佳麗,朝夕雨露均沾,你能陪他多少年,陪他多少個日夜?
明辭越,你這樣的人,屈才。
不如做他的將帥,做他的支撐,你才可能是他的唯一。
這次明辭越不再回應,只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他們足走了有快一個時辰,雄渾宏大的城門就在眼前,而天空泛著蟹青色,曦光也從一旁透了出來。
趙太傅以為自己今夜苦口婆心勸動了明辭越,不由得心中寬慰暗喜,便只聽身后青年問道,那今夜入宮的才人是
老朽親自選入宮的貴女,脾氣同你一般溫順和氣,同你一般精通詩詞書畫。趙太傅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子,圣上甚是高興,同那才人早早熄了燈,來日再請玄遷大師入宮寫個求子符,祈禱圣上多子多福
女子自有女子的好處,趙太傅猜測圣上只是年齡太小,同璟王廝混久了,日久生情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城門吱呀一聲,在他二人面前打開了,遠處千軍萬馬壓境,整裝待發,浩浩蕩蕩,看不見邊際。
近處陰影中,一個看不清的小身板立在城門下,和一匹通體渾黑的駿馬站在一起,那人一身合身玄甲,脊背挺得筆直。
破曉的第一縷光終于打落了下來。
趙太傅看愣了,揉了揉眼,十年前明辭越凱旋時,他就站在城門口,這身影,實在是太像了,像到他以為自己身處夢境,出現了幻覺,直到那邊輕輕一聲。
皇叔。
皇叔,多吃點,吃飽了才能帶兵作戰。
皇叔,打不過也得跑得過他們,聽見沒有!
趙太傅聞言,回過神,這又慫又橫的風格,除了他家小圣上也是沒別人了。
他用余光去望明辭越也是不出聲地立在一旁,靜默地聽著,握拳在唇畔企圖掩住笑容。
他一看那柔情目光,就知道,壞了,今晚這一通,璟王估計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這就是他徹夜不眠,給這兩人分別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效果!!趙太傅年老體弱熬不住,差點氣得背過去,擺擺手,自己打道回府了。
明辭越還駐足原地,負手聽著。
皇叔,如果你被西漠的小野馬勾跑了,朕就天子順著馬鬃的動作突然狠厲起來,駿馬無辜地一聲哀鳴。
就當他以為天子要放什么狠話時,只聽那聲音弱了下來,還能怎么辦呢,給你備上豐厚的嫁妝,不能讓你丟人吶。
明辭越有點不滿意這句話,剛要走過去,就只聽小圣上腳步挪動了起來,悄悄的,別告訴他,朕先藏去了,過會兒見。
明辭越突然想明白,為什么圣上送行,還要穿上他給的那套少時玄甲了。
圣上。
紀箏的頭一點一點回了過去,板著面孔,僵硬地點了點頭,朕、來、送、送、你。
之所以順著趙太傅的意思傳人侍寢,正是為了方便打掩護,早早睡下,支開宮人侍衛,趕在明辭越之前,混到城外的隊伍里。幾萬人馬,冬日清晨天色又暗,等明辭越發現他也隨軍出了征,恐怕已經走到半路了。
臨別這點時間夠說多少話,夠做多少事?
兩人三日未見,此時并肩而立在晨曦前的陰影里,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看著副將宣將軍點兵點馬,整理隊列。
三軍分列,前軍,中軍,后軍,依次向西北方向,井然有序地進發。宣將軍這時才注意到了城門前的小圣上,湊上來問了安,又一頓匯報軍務軍況,騎在馬上,饒有興致地原地踏步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