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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破路邊,枯樹下。
往年的宮中盛宴從早到晚,對他嚴加看管,根本不給他半絲溜出宮的機會,不像今年。
第十年了,哪怕是血海深仇,可笑的是他甚至記不清埋葬的地方。
明辭越沿著小路來回遛了許久許久,終于在一處長亭邊勒了馬。長亭背對著京城,面朝著越云關,正逢朝陽破云而出,從東邊均勻地灑了進去。
這是
他翻身下馬,立在了亭外,一步不敢前。
皇都議敘銜候南烏璟王即英騎大將軍明老大人之墓、都朝英安正二品誥命徐夫人之墓。
他第一反應是朝廷發現了?!幾時發現的,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罰?!見碑石煥然一新才放下心來,了然于胸。
刻在碑上的字著實眼熟,說不上行云流水端莊大氣,但著實是端端正正,一筆一劃格外小心。
說來這筆字還曾在亭閣水榭的欄桿上寫過他的名,喚他,明月。
他在長亭里靜坐了沒多會兒,遠處又搖搖晃晃來了挎著籃子的老婦人,輕車熟路地擦了擦碑石,清理了雜草,擺了些許花果,這次抬頭瞇了瞇眼注意到明辭越。
你也是來祭拜的?挺年輕的,看著面生。
嗯。明辭越輕聲應了,聲音緩和下來,這里建成多久了,很多人來?
不多時,也就半個來月吧,朝廷突然派官員來此地,捧走了棺材,說是明老將軍翻了案,受了封,從此要入皇家宗祠供奉著,這里建個亭子作祭奠,供周圍受過明家恩的百姓不時來走動祭拜。
受過明家恩的百姓,這城郊外百里村子里都是,其實滿大燕哪家不是?大家就商量著,住得近的就不時來看看,不讓二老寂寞。
鬼使神差地,明辭越問了句:明將軍不是還有個兒子
兒子?老婦人愣了愣,露出恍然的笑容,噢,立碑那天那個小將軍還真是他兒子。
說來奇怪,都過了快十年了,還跟十七八我見他時長得一模一樣,瘦高個,生得白凈乖巧,挺直個背立在那里,穿著一身合身玄甲,倒真有個將軍樣兒。小將軍當真是個孝子沒錯,給他家二老奉了香,磕了頭,抹了淚還喊了聲爹娘,說他該做的都做了,還說了圣上待他很好,不會再糟蹋忠心
【爹,娘,忠君愛國,清君側,鋤奸臣,該做的我都做了,仇已結怨已報,無愧于大燕,無愧于朝堂,也對得起旁人喚我一聲王爺。當年于心不忍救下先帝,致使你們的清譽晚到了近十年,有些事我當年做不了,現在也做不了,知道你們會諒解
新圣上待我很好,不再是親信讒言,糟蹋臣子忠心之人,我與圣上和諧相處,相安無事,輔佐他左右,只談公事,絕對沒做什么喪盡天良,違背倫常的壞事,還望你們放心多多保佑大燕國運昌盛,圣上平安喜樂,早日完滿退休
哦不對算了,還是別管圣上了,多看看你們自己的兒子就行,讓他,不對,是讓我早日幡然醒悟,建立功勛,成家立業,完成未完之事】
明辭越低下頭,仿佛能看見陽光里的飛塵,以及一個身著自己少時玄甲的小男孩,一本正經地站在碑前叫爹娘。
明老將軍,當今的九五至尊已經來看過你了,知道么
明辭越只站了片刻,忽然醒來了一般,給那老婦人道了謝,迅速翻身上馬,策馬飛馳回京。
還未到正午,宮里的家宴在晚上,此時往回趕,來得及,還來得及。
夕陽是自后穿透他的背甲,去時用了近四個時辰,回來僅跑了整三個時辰,還是下午,他將馬韁匆忙甩在宮內馬廄前,來不及拴馬就往延福殿跑。
他急個什么勁呢,估計中午的宮宴還未結束呢,圣上還會是那個圣上,又不會跑掉,倒是他,跟個未成年的毛頭小子似的,慌慌張張。
他究竟,在急什么呢
奇怪的是,宮中一片靜悄悄的,侍者都不見幾個,更別說是盛大宮宴了。
明辭越在延福殿門口駐了足,他跑得多少有些狼狽,許就沒有這樣一背臭汗,發梢凌亂的時刻了。
他理了理鬢發,正了正袖口,又癡癡地看著院門,伸了手又縮回來,單就是這樣站著,站在離圣上不遠的地方,面上的表情已是柔和了下來。
王爺對著門口看什么呢,門上有花?常晴端著盛著織品的托盤走過,圣上在里面呢,今天哪也沒去,不叫人給通報進去瞧瞧?
明辭越瞬時回神,平了唇角,恢復往日平靜,不用通報,我在這候著等圣上忙完就好。
圣上有什么可忙的?常晴說完才反應過來,王爺指宮宴?今年早就說了不辦了,還有零星幾個諂媚送禮的官員都被遣回家了,美名其曰,國君如父,叫他們把禮拿回去好好孝敬親爹就是給圣上拜年了。有幾個帶著美人婢子進宮的大臣都給氣得吹胡子瞪眼
常晴笑完又小心翼翼地問:王爺難不成是去延福殿找哪位宮女姐姐?可她們大多數也得了圣恩回家團聚了。
我不找宮女,我就是找圣明辭越一頓,反問道,何出此言?
常晴少女心思玲瓏,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都寫在臉上了啊,連眼睛里都是,王爺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臉上,他臉上寫了什么,眼睛里又寫了什么。
明辭越有些猶豫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側臉。
他可以僅憑對視就聽見圣心,卻從未讀懂過自己。
自己,又是什么心思。這么明顯,這么可笑么
快去找她吧,大過節的別讓人家姑娘等急了。常晴眨了下眼,推開了院門,還機靈地給明辭越留了條縫。
門縫里,一晃就是天子的側影,蒼白得與雪交織在了一起。
身上玄黃相間的厚重龍袍外披有些搖搖欲墜,他手里揣著個湯婆子,瘦削下頜縮在火紅的脖領之間,顯得更加弱不經風。
天子打那落了雪的龍雕丹墀前拾級而上,偏殿的梅花開了,方才被他粗暴地折了,此時又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貼在心口前。他不要人攙扶伺候,侍從們也樂得在遠處守著這陰晴不定的主。
明辭越跨了一步,邁進正門,瞧著這宛如靜止的畫面,聽不見心聲他也不多猜小天子在想什么,倏忽間就覺得,這身上一絲一線能買百斗米的九五至尊實在是天下最大的苦主。
不許任何人接近,背影總是孤零零的,一人長在深宮里,獨守著偌大寂靜的金殿龍椅,掩藏起自己,背著令人唾棄的罵名,扛著與生俱來甩不掉的責任,擔起這個對他不怎么友好的天下。
其實圣上的心聲從不暴躁怨怒的,比成人多了幾分潑皮無賴,比少年郎又多了幾分精明成熟。
若不是聽得見,恐怕他也沒機會看得懂,猜得透
大燕的天下有十五郡二十城,京城有人二十萬戶,若無一人解得了圣上,將他從那繁瑣綴人的金袍下的拉出來,那這人實在是再可憐不過了。
生在雪地上的人,那是他明辭越的圣上,他的神明信仰,更是他難以啟齒的欲.望,又骯臟,又罪惡。
明辭越剛想跨步上前喊圣上,又見著那之前的外戚楊駟不知從哪跌跌撞撞跑了出來,手里握著什么枝條,一臉訕笑地湊上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