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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箏只是個在現代文明社會躺了十余年的病秧子,沒見識過戰場,沒握住過誰的生命, 更從來沒有機會接觸過這樣簡單,直接的暴力美學。
況且對方還是明辭越,絕艷的面容依然淡漠,與每日跪拜在自己面前行禮之時的神情別無二致,手下卻招招陰毒。
這般的反差讓紀箏猛地一寒噤,所以戰場上的明辭越也是這般么,戰場上的每個人都是這般么。
他曾形容明辭越是溫潤內斂,收入劍鞘的君子劍,眼下茫茫然之間又覺得自己錯了。
明辭越用□□,不用劍。他沒有劍的鞘,沒有劍的招數,更沒有劍自衛回旋的余地。一出手,要的便是對方的性命。
紀箏當然不是在同情,在憐憫。他只是本能地開始畏懼這種絕對的鋒刃,而與其同時,心底卻又悄悄燃起一星半點從未有過的火苗,那是每個男性與生俱來,對武器,對力量,對征服的渴望。
他難以遏制地血液上涌,心跳加速,心底低低地呢喃了一聲,皇叔這就是你么,皇叔。
正是這一檔口,明辭越神情出現了一瞬松懈,出槍之時偏轉目光,向著他的方向回過了頭。
那撐坐在地上,連連倒退的蒙面之人躲過了這一擊后,目光也跟著望向了天子,看起來裹成一個球,軟綿無力的小天子。
不知是何來的勇氣,這人頂著傷痛,猛地錯過尖刺一起身,撞翻了明辭越,沖著紀箏直直而來!
手中已無利器,他只得單憑力氣禁錮住天子肩膀,把他攏在身前,挾持著他往窗口處退去,氣聲低道:這可是天子!別
動字被他倒抽一口涼氣,生生吞咽了下去。
還未等他來得及要挾明辭越,左肩處一直刺痛猛然鉆透毛孔,順著每一處細微神經直涌上大腦深處。
低頭一看,正是那個軟綿無力的小天子,此時用著全身的氣力,帶著他往一旁尖銳的紅木立柜邊角撞去,兩人的肩膀同時重重狠摔在尖角之上。
疼,真的疼。
他也能感觸到懷中天子壓抑地低哼一聲,繃緊了全身。
老實點,你瘋了嗎?。∷钡糜脷饴暤秃?,卻又怎么也不舍得松開如此金貴的人質。
老實點?你當朕是傻的嗎?兔子急了還會咬人!
不知道是血液中的什么因子被猛然觸發了,下一瞬,紀箏根本想也未想,帶著身后之人矮下了身子,用手反制住那人的腦袋,正沖著尖角,拼著全力把蒙面人往那撞過去。
嘶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那人的聲音,也沒有料想中的疼痛襲來,有人伸手墊在他的頭側。
紀箏緩緩抬頭,睜開了雙眸,只見明辭越及時趕到,用自己的肩胛骨橫在了他兩個人與立柜尖角之間。
男人雙眸通紅,輕抽了一口氣,滿是壓也壓不住的怒火外溢出來,你瘋了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嗎,瘋了嗎?
頭側致命的一擊僥幸被擋了下來,那蒙面人趁機就地一個滾,踉踉蹌蹌從后窗原路逃了出去。可屋內之人壓根不理會,不追擊,任由他消失離開。
你瘋了嗎?我若沒趕到,知道剛才那一下萬一不慎撞到的是您會怎么樣嗎?!
會死,會頭破血流,會再也醒不來!
丟掉了身份,丟掉了稱謂,這是紀箏第一次見識到明辭越這樣的神情,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稱呼他為你。
他見著明辭越倚靠在立柜邊緣,發鬢被冷汗浸濕,眉頭緊皺,神情痛苦,半晌起不來身,垂著眸子凝視自己,眼神暗沉危險。
這是在責備他什么?看來是他那一下是真的撞狠了。
紀箏被那眼神盯得發毛,有些心虛,緩緩走過去想要扶他起來。
不用扶臣。明辭越側身躲開,又恢復了平時恭敬疏離的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臣可沒有資格責備指使圣上。
紀箏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明辭越,雖是知錯又后悔,還是微微覺得有些好奇好玩,半哄著低下頭去尋明辭越的目光。
心底嘟囔,你難道不想有?
臣沒有資格。明辭越又重復了一遍。他偏開頭,不愿與圣上對視,又把身子挪遠了一些,淡然道,圣上連照顧自己都做不好,又能幫臣什么。
紀箏收回手,低聲辯解:朕不是瞧那歹人可惡,皇叔能動手制服他,朕也可以的,不用總是被你保護著。
圣上方才打算拿什么制服他,拿命么?明辭越聞聲轉回了視線,那臣以死相搏還有什么意義。
圣上難道不知道對圣上來說,對臣來說,對大燕的天下來說什么最寶貴?
他輕吐了一口氣,是圣上的性命啊
所以為何不讓臣保護?明辭越自嘲地勾了下唇,除了保護圣上,臣還能為圣上做什么呢。
紀箏忽地又想到了太皇太后那日警告他的那句話,在天子這種位置上,還是保住小命最重要
天子,全身上下的價值只是這條命,說到底只是個稱謂,是高高在上的一個代號,今日是他,明日可以是那楊駟,是整個燕朝的領袖,卻也是整個燕朝的傀儡。
他心頭沉重,沒由來地問了一句:皇叔對龍椅皇權如此忠誠,是不是無論誰當皇帝,誰今日在這屋里受了刺殺,你都會這樣保護他?
明辭越仿佛猛然受了觸動,睫羽輕顫,略帶異色地抬頭直視向他,仿佛在思考這個問題。
半晌,沙啞了嗓音:臣曾經為將帥,如今為親王,用命輔佐皇權自是天職,萬死不能辭。
果然。
紀箏的心底靜如潭水。
但臣又是這般的卑劣而自私,自始至終想護著的只有一人。
明辭越拖著肩頭的傷,滲著滿頭冷汗,銀牙緊咬,一寸寸沿著立柜緩緩滑跪了下去,單膝著地,面前即是他的紀箏,他的皇。
臣并非君子,這雙膝頭不跪皇權,不跪龍椅。他的聲音如一片落羽,飄在紀箏耳畔,很輕,很輕。
只跪,圣上。
他明辭越,一生一世,甘為天子袍下之臣。
紀箏啞然,扯了扯嘴角,撇開了頭,耳側的肌膚由白變成赤血欲滴的紅,又變成了白。終于,于靜默之中緩緩啟了唇。
朕不是不知道,皇叔一直看著的是皇座。
此話一出,覆水難收,直直挑明了天子已知明辭越有奪位的野心。
他說出來,終于說出來了。
明辭越會辯解么,又有什么可辯解的,這就是事實,是他們之間必然的關系,是書中的白紙黑字寫下的結局。
紀箏全身都在微顫,他不想要回復,不敢想回復,甩袖回了身,有些匆忙道:行了行了,朕乏
臣看的從來不是龍椅。
什么?紀箏心臟吊起,注意力全被吸引了過去,下意識地跟著追問。
臣看的永遠只是龍椅上的圣上。明辭越望向他的目光里平靜無瀾,藏了一片月光下的海面,僅此而已。
看的不是龍椅,是圣上?
紀箏噗嗤一下,苦笑出了聲,你,你怎么可以看的是朕。
明辭越,故事的主宰,大燕國史上功勛赫赫的燕景帝,怎么可以不看龍椅?!
你收回去吧。他不禁伸手推了下身前之人的肩膀,朕就當從來沒聽過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