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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宜姝心道一句女大不中留,才道:“讓曹順子盯著他。”
……
城南,常芳齋。
大門口傳來喧囂聲,今日又來人了。
東邊屋子立刻有人開窗來看,瞧見是附近那家子芩育幼堂里的孩子,便不屑地嗤了一聲,關上窗就要再往床上躺。
同住一屋的女人叫住她,“牡丹!日上三竿了還要睡,你以為還在花樓里嗎?”
名喚牡丹的女人年約二十五六,單眼皮細長眼,鵝蛋臉柳葉眉,相貌頗為嫵媚,只是嘴唇太薄又微微下垂,便顯出幾分刻薄。她軟骨頭似的倒回床上,“又不是天皇老子,你管我睡到何時?”
同屋的女人被她噎了一下,隨即便笑起來,“這兒可不是白給你住的,咱們如今還是賤籍,須得做事掙錢才能轉賤為良。你這日日躺著,就永遠是個叫人瞧不上的行院煙花。”
牡丹聞言卻呵呵笑起來,“做你的春秋大夢呢?還轉賤為良?這與從前老鴇叫咱們攢錢自贖自身有什么分別?人家說你就信?你能活這么大一定是閻王爺打瞌睡。實話跟你說罷,旁的都是虛的,抓緊青春年歲傍個有權有勢的男人才是正經……”她說著說著也沒了睡意,索性爬起來涂脂抹粉。
那女人被他堵得說不出話,見她這副風騷樣兒,半晌終于道:“哈哈,你剛剛著急往外瞧是做什么?還等昨日那男人呢?就怕你白給人睡一場,最后什么也沒撈著。”
牡丹本就等人等得心焦,如今聽她咒她,一下便急了眼,起身就和這人打了起來。
屋子里其他人忙將兩人拉開,剛剛消停,外邊又是一陣喧鬧,那日將她們從青樓里帶出來的女將軍又來了。
如今這位是所有人都巴結的大人物,她們也忘了方才的事,一個按一個搶著往那女將軍面前擠。
牡丹力氣大又狡猾,成功擠到最前,抬眼看著面前這高大強硬勝過許多男子的女將軍,牡丹滿臉諂媚,心道哪怕不能傍上個好男人,傍個有權有勢的好女人也是一樣的。她接連拋了幾個媚眼,果然那女將軍就注意到了她,還將手放到她臉上。
牡丹正欣喜,忽然臉上一疼,女將軍另一只手抓起濕漉漉的帕子就往她臉上擦,她力氣大得很,牡丹被她按住不能掙脫,等女將軍擦完了,她整張臉都被搓紅了,又疼又癢又狼狽,原先涂抹上去的脂粉,自然是半點也不剩。
不但如此,還被女將軍拉出來做了反面教材,“看到沒有,在這里,任何人都不許涂脂抹粉,這次是警告,再叫我看見一次,和她同屋的所有人都要罰做五日勞役!”
眾女見向來刁鉆霸道跟個斗雞似的牡丹被她一根手指就按壓得動彈不得,哪里還敢有異議?紛紛應是。
這其中有相信朝廷律法以為終于能脫離苦海的,也有像牡丹那般對此不報信任的,但是當她們發現需要她們做的活有教孩子讀書的、有刺繡織布的、有辨識炮制草藥的……卻獨獨沒有她們所揣測的去伺候男人,便漸漸地生出了希望。
織布房里,湊在一起學習的女人們小聲說話,“只要做足了數量,交夠了罰銀,就真的能恢復自由身嗎?”
“我不是被爹娘賣的,我是被拐子賣到窯子里的,我好想回家,我一直記得家在哪里……”
小書房里,抓著筆抄寫課本的女子們竊竊私語,“瞧著是正經地方,那女將軍看著也不壞,她還找大夫來給我們看病。”
“我不能回家了,回去也沒人會要我了,我又能去哪兒?”
“聽說無處可去就能落戶在常芳齋里,我打聽到消息,這常芳齋是皇后娘娘建的,聽說她最是憐惜苦命女子,抄沒青樓也是她替皇帝出的主意……”
“竟然是皇后娘娘,這么說這一切都是真的?咱們待在這里有吃有喝,好好干活就能恢復良籍?還再也不用去伺候男人?”
“一定是這樣,沒看見那位女將軍將胭脂水粉都搜出來丟了?”
“太好了!”
這些苦命漂泊的女子們哭著抱在一處,不久前還相互敵視爭搶男人,如今卻冰釋前嫌互相安慰,宛如相互舔舐傷口的弱獸。
牡丹卻被罰在庭院里做些灑掃擦洗的粗活,她聽著里頭女人們的說話聲,原先一直堅定的目標也動搖了,莫非……朝廷真的發善心了?她想信,卻又不敢相信,她原本在岳州,離開岳州后無處可去,輾轉北上后又入了青樓,她不相信這世上會有好心人,終歸菩薩都是坐在神壇上等著人去拜的,什么時候瞧見菩薩走下來普度眾生了?
不過她如今活著,活得還不算凄慘,可比那早就香消玉殞的紅酥好上千百倍,這么一想,牡丹又欣慰起來。
……
轉眼夜幕降臨,曹順子遵從皇后娘娘的吩咐,在胡太醫走出宮門后,輕手輕腳地跟了上去,一路上悄無聲息,絲毫沒引起胡家車夫的警覺。
在這個世道上,身上沒有點武功都不敢夜里出門,曹順子的干爹曹公公武功不行,輕功卻很了得,要不然當初也不能跟著天子千里迢迢南下平亂,曹順子自然也跟著他學了一手,他一路悄悄跟著胡太醫的馬車回去,一直入了胡家宅子心中才暗自慶幸,幸好胡太醫舍不得花錢請護院,要不然他這三腳貓功夫可打不過。
胡太醫生活簡單,下值前就已經在宮里用過飯,如今回來草草洗漱一番,就入了房中,似乎要歇息了。
皇后娘娘的吩咐,曹順子不敢怠慢,因此打算盯上他一晚上,果然胡太醫翻來覆去沒有睡覺,忽然起身舉著蠟燭來到書房,曹順子看見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卷畫軸展開,那上面的是……
曹順子睜大眼睛,那竟然是皇后娘娘的畫像!
不止如此,胡太醫還湊過去,將面頰貼在畫像上,閉上眼蹭來蹭去……
曹順子大驚失色,曹順子一腳踢開房門沖了進去!
“你個老不修狗東西!居然敢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起來,跟我去見陛下!”
胡太醫:!!!
胡太醫胡子都哆嗦起來,他一手護住畫像一手指著曹順子,“你、你是什么人?”然后就要喊人來。
曹順子可生怕他喊來人損傷皇后娘娘的清譽,沖上前抓起他的胡子往他嘴里堵,然后卷起畫軸,一個人贓并獲押到了天子跟前。
第205章
星河燦爛,月華流轉。
錯落有致的琉璃青瓦下,一棵小樹抽出綠芽,換了身絨絨綠裝。
年輕天子不假人手,親自提著一盞精致的罩紗宮燈,一步步往棲梧殿而去,途中經過這株換了綠裝的樹,他不由停住腳步。
這棵樹他當然記得,這是小桐子,去年在歸州時,他命人挖來送給花宜姝的,后來這棵樹跟著他們回京入宮,花宜姝想栽在庭院內,他想起這樹有些微末毒素,擔心有所妨礙,就讓人栽在了去紫宸殿必經的路上,這樣他每每離開紫宸殿去尋她,她每每來紫宸殿尋他,就都能看見這棵樹了。
然而年前的雪太多太厚了,京中的匠人對養護這種樹毫無經驗,小桐子葉片凋零枝干枯萎,兩人都以為小桐子活不了了,花宜姝還可惜了一陣,卻沒想到度過嚴冬后,這棵樹居然在二月初綻開了綠意,如今快要到清明,枝葉已經生得像模像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