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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蔣攜芳就不同了,在此之前,她一直是侯府尊貴的大小姐,從小到大都靠著寧安侯府養著,她并不像江子歡那樣自己掙出了一個前途無量的官職;二來寧安侯的名聲可遠比永昌伯好太多了,在外人看來,她懷著孩子從侯府中逃出來,是她不知羞恥與人茍合,哪怕寧安侯將她打死了也是清理門戶,沒有人會同情她。
而她為了報復生父跑到天子跟前狀告生父,就算真查出來寧安侯藏了大筆不知來路的金銀,蔣攜芳也不會有好下場。
花宜姝:“如此,你還要堅持嗎?”
如果說之前蔣攜芳只是蒼白憔悴,那么此時此刻,她的面色幾乎與死人無異,就連嘴唇也呈現淡淡青紫之色。蔣攜芳忽然想起一件事,高宗皇帝時,有個武將想要謀反,他的兒子跑到高宗皇帝前告狀,高宗皇帝因此提前識破了那武將的陰謀。那人以為自己大義滅親能加官進爵,然而高宗皇帝緊接著就將他砍了頭。
高宗皇帝說:“一個人倘若連養育自己長大的父母恩情都能辜負,又怎么能指望他對君主懷有忠心呢?”
以古照今,所以說,哪怕真查出了寧安侯貪墨了巨款,蔣攜芳也不會有任何功勞,相反,她還會被賜死。因為她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淪落到今日地步,全是因為父親兄弟的誘哄與欺騙,她也不敢說出肚子里這個孩子是怎么來的。
所以,天下人都會認定她是一個忘恩負義、寡廉鮮恥的白眼狼!
包廂內是一片可怕的安靜。
然而半晌之后,蔣攜芳的額頭重重磕在了地上,“陛下,娘娘,我心意已決!我要狀告父親,告他貪污巨款草菅人命!求陛下徹查寧安侯府!”
蔣攜芳以為自己有的選擇,可其實在她踏入這里時,她就只有死路可走。她后悔嗎?當然后悔,可是后悔又能如何?她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她只能找到這里來。被她爹抓回去她只會生不如死,既然如此,還不如選擇后者,至少她能死個痛快,死前還能把她爹她弟弟一塊拉下去作伴!
如果她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女子,當初她也做不來下藥爬床之事!
當初她以為父親和弟弟愛她,所以她才心甘情愿為了他們犧牲,如今溫情被打破,她心里只余下恨,恨不得拉著他們一塊下地獄!
蔣攜芳心里壓著滔天的怒火與怨恨,卻不知道自己的脊背在瑟瑟發抖。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她也是怕的。
坐在上首的花宜姝看了李瑜一眼,哪怕不去讀她的心音,她也能感覺到他此刻內心有多復雜。
在來的路上,花宜姝已經跟他說過蔣攜芳的事,當初蔣攜芳爬床他也是知情的,因此才革了寧安侯的尚書之位,原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沒想到因為蔣攜芳懷了孕,又被牽扯出來。
沒有去管等待判決的蔣攜芳,花宜姝問他,“陛下,如今師出有名了,可要查蔣家?”
哪怕蔣攜芳信誓旦旦,李瑜也不會因此就真去查蔣家,要真是查出東西來還好說,要是蔣家提前將東西轉移走了,禁軍去蔣家搜不到東西,那可就尷尬了,不但會惹來朝臣非議,民間士子也會起不滿之聲,很影響天子的威望。畢竟連勛貴之家天子都能無緣無故派人搜查,那底層官吏和平民百姓,又怎么會被放在眼里?
但如果蔣攜芳這個親女兒去告狀,那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搜不出來東西,也不會損害天子威望,唯一需要付出代價的,只是蔣攜芳的一條命罷了!
按理,此時李瑜應當答應下來,可是他眉心微擰,薄唇也抿著,一時沒有說話。
花宜姝一看就知道他又起了憐香惜玉的心思,她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說你憐香惜玉也要憐惜個好香好玉啊,你憐惜蔣攜芳這蠢貨算個什么事?但恰恰也是因為李瑜骨子里這點心軟,才會叫她覺得可愛。
花宜姝心里默默為這與想象之中完全不同的宮廷生活嘆了口氣,然后開始想辦法。
蔣攜芳這個人……說她好吧,她也不算好,說她壞吧,她也壞得有限,是個叫人覺著她可憐又覺著她活該的小姑娘,可是蔣攜芳,也的確罪不該死。
當初她下藥想要算計李瑜,如今她滿身狼狽走投無路也算是遭了報應。假使有一天她該死,那也不該是因為說了實話而死。
可是該怎么名正言順去搜查蔣家,又能保下蔣攜芳這條小命呢?
【她終究是姑姑唯一的女兒啊……】
就在此時,花宜姝聽見李瑜心內一聲嘆息,她眼睛微微一亮,忽然道:“陛下,妾身有個法子,既不耽誤搜查蔣家,又能將蔣攜芳從此事中摘出去,保下她一條性命。”
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蔣攜芳忽然頓住,不敢置信地悄悄抬眼看她。
李瑜也側過頭看向花宜姝,目光中有小小的驚喜與動容。
【心肝!心肝你又猜到了朕的心思!】
【你果然知道朕不想殺了蔣攜芳!你真好啊心肝!】
【你果真是朕肚子里的蛔蟲啊!】
花宜姝嘴角笑容僵住,面色也僵硬起來。
住嘴!不許再說!你居然把我這樣天仙似的的美人比作蛔蟲!你還有沒有心!
這個月都不許上我的床!
第200章
蔣攜芳被送到了安寧郡主府門前,看見那個已經有些陌生的門面,蔣攜芳呆滯了一會兒。
她過去能在貴女圈子里混得風生水起,有大半要仰仗這位生母。安寧郡主的祖父是親王,生父是郡王,當今登基前,她還只是安寧縣主,當今登基后,就抬高了她的身份,讓她做了郡主,享用更多封邑和恩榮。于是人人都知道當今厚待這位血緣上并不算很近的姑姑,于是連帶著她這個郡主所出的侯府千金也受人追捧。
人人都道母女連心,因為這層血緣關系,所以哪怕安寧郡主與寧安侯分居二府也并不影響蔣攜芳的身份地位。
只是蔣攜芳心里清楚,母親并不待見她,過去她時常在父親和兄弟的勸說下去郡主府與她親近,然而每一次安寧郡主都冷言冷語,她一開始還渴望母愛,巴望著安寧郡主能與她親近,后來卻也漸漸心灰意冷了。
——母親要真看重你,她為何不向陛下替你討個縣主做做?哪怕是鄉君也成了,什么都不為女兒打算,這算什么母親?
后來在蔣攜寶的挑唆下,她更是厭惡了安寧郡主,比討厭那些庶妹更甚。她是她的親生女兒,她本應該對她好,就像父親對她好那樣,可是她沒有,她沒有盡到母親的本分!
過去,蔣攜芳的確是這樣以為的,可是在看清父親和弟弟的真面目之后,她才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有多愚蠢。如果連十月懷胎辛苦生下她的母親都不愛她,她又怎么能那么篤定父親和弟弟就是真心愛她呢?
“蔣姑娘……”
王玉燕的聲音叫她驟然回神,蔣攜芳已經許久沒有登過郡主的門,她想起上次找郡主借人時她看過來的目光,那時候不懂,如今借由皇后之口得知了事情真相,才算理解了其中真意。想到自己還要上門去求她,一時既丟臉又畏怯,又有一絲絲不安與愧疚。
“蔣姑娘,你再不過去,侯府的家丁可要找到這兒來了。”
王玉燕一句話立刻提醒了蔣攜芳,是啊,她逃出來時兩手空空,她能躲藏到哪里去?侯府的人肯定很快就能搜到這里來,她如果不能盡快說服郡主,就會被那些人抓到送回去。她好不容易贏得了一線生機,她不能敗在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