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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世界有點像對比度調得極低的電視,放眼望去一片泛著藍的慘淡灰色。這里的時間似乎也處于奇異的凝固狀態,總是給克萊爾··泰勒一種“自己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的錯覺。但實際上,她才死了幾年而已。
在這個灰蒙蒙的世界里,那個向來沒什么表情的年輕法醫卻被一團溫柔的金色光芒籠罩著??巳R爾曾因此將帕西瓦爾·顧錯認為隱藏在人間的天使,而現在她知道了,光的來源其實是法醫身上五花八門的護身符和宗教器具。她不止一次旁觀顧用這些東西凈化那些變成黑色的死者鬼魂,或是驅散從這些鬼魂身上彌散出的、滿是不詳意味的煙霧??巳R爾也相信,這位身負神秘力量的法醫一定有辦法解決她和麥克身上的問題——她不傻也不瞎,看得出來她丈夫總能在顧醫生的幫助下得到很好的休息。
她希望麥克能夠擺脫目前這種頭疼和失眠的困擾,即便這很可能會使她永遠離開他身邊。因為她已經死了,但麥克還活著,活著的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她離開,換他好好地生活下去。
當顧醫生擺出了完全不愿意合作的態度時,克萊爾簡直氣到發瘋:你為什么寧可花力氣凈化那些陌生人的鬼魂都不愿意幫我?你為什么不愿意幫麥克?他難道不是你的朋友嗎?
但這并不意味著克萊爾想看顧醫生倒霉。這段時間以來,她明白了法醫的工作量和工作壓力有多大,也見過那些黑色煙霧擴散后造成麻煩。所以,當看到那個應該已經被凈化干凈的鬼魂身上再次冒出了絲絲縷縷的黑時,她立刻大聲向法醫示警。
“顧醫生出事了!”
顧沒反應,手上穩穩地把之前鉗斷的肋骨歸位。
“再不抬頭你會后悔的!”
顧非??酥频牡卮蛑?,將女孩兒被切開的胸部和腹部的肌肉和皮膚一層一層蓋回去,開始縫合。
“那個姑娘不對勁!”
顧微微抿了一下嘴——這似乎是他感到厭煩時的習慣動作——抬起頭環視了一下四周。看到不斷朝外散發怨氣的死者靈魂后,他少見地皺起了眉。
怨靈會持續地產生怨氣是種常識,所以帕西瓦爾已經做好了女孩兒的靈魂再次染黑的心理準備。
但他從沒想過會這么快。
1866年,強大且瘋狂的死靈法師海因里?!P穆勒【1】自費發表了他名為《海因里希·凱穆勒之世界》的論文集。這本書中收錄了他進行過和正在進行中的、大量有關怨靈的實驗,為千千萬萬的法師提供了寶貴的數據和資料。
在此前席卷歐洲的革命風暴中【2】,凱穆勒接觸(并且制造)了大量尸體,借此對各類怨靈的怨氣都進行了細致的研究。他發現,怨念越深的怨靈,其產生怨氣的速度和質量就越高。一些恨意深沉的怨靈所產生的怨氣甚至可以污染其他普通的靈魂,不但能將后者變為低強度怨靈,還能夠在一定意義上指揮這些怨靈為自己做事(通常做的就是四處傳播怨氣,擾亂普通人生活之類的事情)。
凱穆勒還發現,在這些大怨靈身上施以凈化儀式,它們在其后的六到十小時內都不會再產生怨氣。這段零產出的時間過后,它們產生怨氣的速度也會大大降低。
他的研究在學術界引起了轟動,歐洲的(瘋子)學者型法師們一時間紛紛開始琢磨起了跟怨靈有關的課題。而凱穆勒本人則因為在搜集數據中的手段過于肆無忌憚(亦即殺了太多普通人,險些暴露超凡人的存在),招來了白巫議會【3】對他發布的追殺令,并于1890年代被擊殺。
但凱穆勒畢竟是個死靈法師,他很快就復活了,鍥而不舍地四處搞事(包括且不限于激化民族矛盾、挑起國際戰爭、策劃種族屠殺等),制造尸體以便繼續進行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研究。逼的白巫議會不斷對其進行圍剿,又接連殺了他六次才將凱穆勒徹底殺死。
雖然海因里?!P穆勒是個徹頭徹尾的反社會瘋子,可他的學術水平和成就都無可指摘。根據他的理論,再考慮到這位死者身上怨氣的質量和數量,帕西瓦爾便把其再生產怨氣的預估時段提前到了六小時后(這也是凱穆勒實驗發現的、最短的再生產時間),也準備在下班后通知其他法師在他明天早上上班前輪流來此凈化怨氣。但看現在這個樣子,似乎必須找人常駐法醫辦公室的停尸間隨時施法才行。
腦子雖然轉得飛快,但他手上也一直沒停下縫合切口的動作。正當他縫完最后一針、準備將尸體推入停尸柜時,死者靈魂身上縷縷怨氣突然像被什么東西催動似的,在她面前凝成了濃黑的一股,像毒蛇一樣朝著她的尸體撲了過來。
怨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沒入了尸體的胸口。緊接著,一個酷似旋渦的黑色印記浮現在了死者心臟處的皮膚上,大片同色的纖細紋路如同蛛網般以其為中心朝四周蔓延開來。見狀,帕西瓦爾當機立斷,右手從兜里掏出佛珠盤放在了漩渦之上,利用這件異教的神器強行壓制住了蛛網擴張的勢頭;同時,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捏成圓環,凝神靜氣后透過這個簡易的窺靈環看向女孩兒的額頭。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個被濃重黑霧淹沒卻仍然散發出微弱光芒的金色十字架。
太好了,這女孩兒受過洗。
帕西瓦爾將手輕附女孩的前額上,心中默念“我愿自我犧牲,掃清世間諸惡。求您借我神力,拯救您的羔羊”。十字架閃了閃,一股稍顯微弱但非常溫暖的力量聚集在了法醫的食指尖上。
他用這根手指在女孩兒的前額上輕快地畫了個十字,口中喃喃道:“晨光之子,遠離恩惠,你已被寬恕。”
一直緊張關注著這邊情況的克萊爾看到,柔和的光芒從顧的指尖流到了女尸的額頭上,瞬間就將環繞其上的黑色煙霧吞噬殆盡。金色的十字架也開始在死者靈魂的前額閃動,逼退了之前彌漫在她頭上的怨氣。
法醫在女尸的雙眼和唇上畫了畫,說:“褻瀆之物,世間塵埃,你已被救贖?!?
空氣中浮現出了無數的光點,在那個可憐怨靈的周圍聚集起來,變成了數條細細的鎖鏈纏住了她,將她和她周身的怨氣束縛在了原地。
帕西瓦爾捧起死尸的左手,在手心處畫下十字:“被逐之人,墮落天使,你已獲垂憐?!?
束縛怨靈的鎖鏈綻放出了耀眼的金光,將籠罩在她身上的黑霧滌蕩一空。女孩兒的靈魂猛地仰頭,凄厲地長嚎一聲,濃黑的怨氣再次在她的眼中翻涌,纏在她身上的金色鏈條也發出了令人不安的崩裂聲。
不行,通用的天主驅魔咒目前似乎不夠強力,得找到真正能觸動這個女孩兒心靈的東西……祈禱、祝福、吟誦……什么都行……
剛值完夜班的法醫和助理們帶著滿臉的疲憊紛紛離開了辦公室,只有少數幾個還留在原地繼續干活。帕西瓦爾擺出一副專心工作的樣子走到了女尸的右側,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目光后牽起她的右手,在女孩兒手心不斷畫十字,并小聲念著各種驅魔逐穢的咒語。早班開始的時間逐漸逼近,怨靈身上的光鎖越繃越緊、越繃越細,但各種驅魔咒的效果卻在不斷減弱。年輕的法醫咬住了自己腮幫上的軟肉,拋開了種種顧慮,干脆用法術窺探起了她的記憶。
他看到了嚴肅的父親、溫柔的母親、頑皮的弟弟、一條名叫天行者的雜種狗、家門前平整的草坪、高年級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男孩、長了一張耗子臉的男人、滿是尖牙的嘴、猙獰的生殖器、惡心惡心惡心、好疼好恨好恨好恨……
在令人窒息的腥臭恨意中,帕西瓦爾艱難地找到了一點點泛著溫暖香氣的片段。他看到年幼的女孩兒牽著父母的手,第一次靠自己走進教堂參加彌撒。年輕的神父站在巨大華美的玻璃花窗前講經,他在講的是……
“耶和華阿,你的慈愛,上及諸天。你的信實,達到穹蒼,【4】”他努力把那一小塊記憶挖出來,推到怨靈的眼前。學著女孩兒記憶中神父的腔調和節奏,背誦著《圣經》上的語句?!澳愕墓x,好像高山。你的判斷,如同深淵。耶和華阿,人民牲畜,你都救護?!?
“神阿,你的慈愛,何其寶貴。世人投靠在你翅膀的蔭下。他們必因你殿里的肥甘,得以飽足。你也必叫他們喝你樂河的水?!?
在法醫的努力下,這點記憶被女孩兒自己慢慢回想了起來,模糊的畫面和感覺逐漸生動。帕西瓦爾聞到了教堂內被點燃的乳香,感受到了她父母的手心溫度。他用同樣的力道握住她的手,繼續說:“因為在你那里,有生命的源頭。在你的光中,我們必得見光。愿你常施慈愛給認識你的人。常以公義待心里正直的人。不容驕傲人的腳踐踏我,不容兇惡人的手趕逐我。在那里作孽的人,已經仆倒。他們被推倒,不能再起來?!?
已有潰散征兆的光鏈再次凝實,分成幾束纏在了女孩的脖頸、腰和四肢上。這些鎖鏈和她額上的十字架一起,散發出恒定且溫和的光,不斷擊退她身上漫起來的黑霧。怨氣在女孩的眼中又翻涌了片刻后,聚成一連串黑色的圓珠,從她的眼角滾落。這些圓珠落到地上就自動散開消失,像極了陰雨天被雨滴激起的塵土。
克萊爾看著女孩逐漸平靜下來的表情,心中對顧醫生的本事和身份又多了幾分猜測。她往怨靈的方向靠了靠,好奇地問:“你現在好了嗎?能聽懂我在說什么嗎?”
帕西瓦爾對克萊爾這種“小貓貓用肉墊探索新玩具”式的行徑不置可否。實際上,他現在也沒有多余的力氣去置可否:他十幾個小時水米未進、連續進行了數小時的高強度工作、短時間內進行了兩次凈化儀式還耗費法力探查了一個怨靈的記憶……
這一連串的行為帶給他的不僅僅是精神上的疲憊感,還有幾乎難以忍受的頭疼和明顯的低血糖癥狀。他頭暈目眩、手腳冰涼,眼前一陣陣發黑。為了避免暈倒在辦公室,帕西瓦爾閉上眼睛深吸氣,想挺過去最難受的這一陣,再去休息室拿放在那兒的甜食補充糖分。
身體上的不適鈍化了他對周遭情況的感知能力,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早班組的謝爾頓·霍克斯【5】醫生已經進入了辦公室,并且被他緊握死者右手的姿勢所吸引?;艨怂棺叩脚廖魍郀柹磉吪牧艘幌滤募纾骸澳氵@是發現什么了?”
他還沒得到后者的回答就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你怎么了?你還好嗎?”
帕西瓦爾的情況現在已經得到了緩解。他看了霍克斯一眼,再次握住了女孩兒的右手,輕聲念起了為死者祈禱的悼文:“吾父上帝,您以神力賜予我們生命,您以教誨領導我們前行,您以神諭指引我們歸于塵土【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