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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副官雖然暈,話還是能聽懂,雖然腦袋里轉來轉去,卻還是沒忘記他開頭講的話,這時他扳回了話頭來:“可……即便如此,這與你這樣對我,又有什么關系。”
甜辣椒也索性將雙腿斜置于地下,也席地而坐了,仍扯著那皮尺,有一下沒一下,打在他身上,他也不介意,似乎已然跌進了甜辣椒的那番話中。甜辣椒道:“張副官,我剛才與你說過,我是個貪圖的人,那不是假話。人都說,月滿則虧,我卻總希望月亮能一直圓下去。你大概不知道,早前幾日,吳將軍的獨子,還曾尋上門來,虧得我不在家,他扯了個謊就走了。”
張副官想起吳脈生曾在大門口一閃而過的身影,只沒想到他還找到這里來。甜辣椒說:“吳將軍除了那位公子之外,可還有叁位千金,現在在他跟前的大女兒和二女兒,都比我還大幾歲呢。張副官,我要那月亮始終圓下去,卻不防風大雨急,我要找把傘撐一撐。闔府上下,我卻覺得你是最合適的。”
張副官這才真的意外了,重復道:“我是最合適的?”
“你是最合適的。”
他不禁自嘲一笑,仍帶醉意道:“甜小姐也說了,我是個不堪重用的老八股,現在怎么又說這樣矛盾的話來。甜小姐總愛戲弄我,大概也像那婚紗店的人一樣的,看我可欺吧。”卻是連婚紗店和承辦婚禮的店鋪都說錯了。
甜辣椒也不去糾正他,用皮尺的金屬頭輕輕剮蹭著他屈起的腿上褲子的褶皺,一邊道:“我可不認為你可欺,就憑你貼在鞋上的那一點金子,我就知道你不一樣。你只是還有層障礙沒突破,沒叫將軍看見你罷了。”
“障礙。”他道,“甜小姐這樣說,是知道障礙是什么了。”
“我自然知道,所以你問我為什么,這就是答案。”
他眼下漾著粉紅,雙眸水露露的,這時臉上有些微新生出的胡渣,神色里帶著隱隱的痛楚,卻又極力掩藏著。她明白得很。突然之間,就將那皮尺朝他底下一打,這一下雖輕,卻使他渾身一個激靈,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你仿佛過分地將那‘存天理滅人欲’當做了信仰,落入窠臼,使你為人凝滯,難以向前,也使你身上沒有生命力,看不見你的自我。可但凡這世間要成事者,都有他的不可取代的自我。將軍那樣一個人,又怎么會重用你呢?你必須得打破這層才是。而我,也待你打破了有所作為,好撐開一把傘給我使那月亮常常圓。”
咚——咚——咚——
他的心跳聲漸強。這時,酒反而加速了他對這番話中真意的領悟。他預感到也許將有什么會變得不一樣。上一次,上一次也有這樣的預感,可也與現在有些不同。他的心臟漲開了,脹大了,直要從他身體里破出來。
他倒抽了口氣。
“可要說天理,那就最是天理不過,卻反把它想得邪惡不堪,再反過來加諸到女人頭上,把她們變做邪惡的化身。明明是你們扭曲了這意思。就像你,”她的視線飄下去,盯住了,“就你現在,該是難受吧?可你偏要忍。”
“這——”他想反駁,卻一時想不出話來反駁。
“我只問你,到底想不想博將軍重用?”
他不可否認,良久,憤懣地點一點頭。他忽然又想起話來,頗有些置氣道:“但甜小姐又怎么篤定我愿和你一頭。”
甜辣椒聞言失笑了,用手刮了刮他的胡渣,他偏過臉去,她就順勢捉住了他的領口,將他拉近了:“因為這層障礙,是我看出來的,也將會是我,替你打破。”
這話是在意料之外,可又在情理之中。他無言地朝她看,她也看向他。視線交錯時,他心里那股預感更強了,只把他脹得難以呼吸。剛才被她用皮尺抽到的那一下,他險些就要堅持不住,這會兒,他更加覺得自己恐怕不能再強忍多久,可這對他而言是從未有過的事,他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心里那還牢牢禁錮著他的倫理綱常,又叫他羞恥,慚愧,甚至恐懼。他的心紛亂,一時又想起留洋時,有人開玩笑叫他“阿古”,他還愣愣地問“阿古”是什么意思——“老古板的古!”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又是個書生里最僵化的老古板。雙重的難受,使他的臉漲紅起來。
“張副官,剛才席間,你問我為何自罰。”
甜辣椒的話把他拉回來,可是拉他回來,卻無非是叫他更專注地深陷在難言的痛苦里,他胡亂地點點頭,也不知她要說什么。
“我自罰的是上次的事。”她輕輕撫摸著他的耳廓,他的耳朵很紅,像要滴下血來,“上次的事,要說有錯,也是有的。”
提起上次,他更覺如被火烹油煎,也顧不得她的手擺在哪里,又想聽她說,又不敢聽。不過,甜辣椒當然是會自顧自地說下去的,“錯就錯在,上次,我沒有先問你愿不愿意。”
他殊不知會是這樣的“錯”,見她臉上有得色,那潔白的臉上彌漫著笑容,又使他無奈起來。
“所以這次,我會吸取錯誤。我會先問你,愿不愿意。”
甜辣椒的手沿著他的翻領向下滑動,一直到他的斜皮帶上停住,看他不說話,便也不動了。他看著比先前更難受了,所見之處,皆是泛紅。這置物間內仿佛能聽見他擂鼓般的心跳聲。她不動聲色。忽然聽見他猛吸一口氣,也不看她,卻說:“我不會。”說得極輕。
于是她的手再往下,只放在他的皮帶頭上,笑說:“我自然會教你,只是問你,愿不愿意罷了。”
張副官想,吳將軍確是性情中人,這是沒錯的。那么他作為一個“阿古”,豈不是這將軍面前落了個“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的嫌疑么?可是,難道非得人欲橫流,才能被重用么?再說,吳將軍也不至于有什么丑行。可是……
可是。
天下事,怕就怕“可是”。
張副官輕輕將臉轉了過來,臉色反而沉靜了下去,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雨停之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