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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脈生垂著頭,感覺到額頭上微微出了汗。然而絲竹聲倏地停住,于是天地間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更可怖的是,眼前那扇大門,竟然打開了。吳脈生一時無處可躲,只得呆然站在原地。可他心中卻又沸騰起來,雖然還沒想好到底該如何面對,但至少,能看見究竟是怎么樣一個人了。
女子梳著雙辮,細眉細眼,小鼻小口,腮上有兩片淡淡的紅,她穿著藕色的襖裙,身量不高,只到吳脈生的脖子處。這個女子清麗極了,正如藕荷。然而,吳脈生卻感到一種失望。
傳得神乎其神的紅角兒甜辣椒,即將要進將軍公館的紅辣椒,很有可能生出個吳脈生的競爭者的紅辣椒,竟然是這么一派小兒女的模樣么?這個女子,可有十五歲么?
“您找誰?”女子開口了,嗓音好聽,卻是柔和的聲線,并不如傳言中的那般“呱啦松脆”,這聲音里不見“辣”。
“找錯了,對不住。”吳脈生匆匆道。
誰知那女子聞言卻吃的一笑,將吳脈生上下打量,說:“你這般的人我見得多了,都是漂漂亮亮的公子爺們兒,怎么敢做不敢當呢?”
吳脈生沒說話。
女子繼續道:“本來不該開門,但是,喏,”女子指了指門上開的一個貓眼,“我從里頭看見是你這么位齊頭整臉的公子,便想予你個方便,哪知你是這樣慫一個人?”
“你誤會了,我……”吳脈生不知該如何辯解,他只覺這女子并非看起來的溫柔,言語里盡是不好對付,難怪,他想,有這般口才,這樣性情,往上混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仍舊不覺得這樣貌能成就那么響當當的“甜辣椒”大名。
“不過,你不走運,她不在。”女子說。
吳脈生一愣:“誰不在?”
“喏,喏,喏,還要裝?你都能打聽到甜辣椒住在哪里,也敢來,怎么倒不肯堂堂正正說是來找她,想要一睹芳容呢?”
吳脈生奇道:“你不是甜辣椒?”
那女子再次將吳脈生上下打量,偏過頭去笑了,一會兒說:“怎么,你真不是來找她的?你連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我哪里會是甜辣椒呢,我是伺候甜辣椒的小月季。”
吳脈生大窘,只覺得血氣上涌,見那女子戲謔的神情,近乎感到一種屈辱,愣了半晌,突地轉身跑了。下樓的時候,還聽見那小月季在上面喊:“小心著點,我不追你——”并她那柔柔的笑。
一路神思混亂,吳脈生落荒而逃回將軍公館,可他一走進大門,就覺得有股奇怪的張力在空氣里彌漫,這是很詭異的一種感覺,他不知道是什么讓他心慌。他疾走幾步,竟然又在早晨見著張副官的花園中,再次看見那個筆挺的身影。這次是張副官同他打的招呼:“脈生少爺。”
“夜了,你還站在這里做什么?”
語畢,吳脈生突然聽見遙遙一聲笑,那笑聲放肆極了,緊接著,有絲竹聲聲,就像不久前,他在甜辣椒家門口聽見的那樣,只是這回聲音竟是來自白矮樓、爸爸辦公務的地方。這么多年,那個地方除了冷肅的會議、辦公、電話,再沒有其他聲音。
吳脈生盯著張副官看了看,而后往白矮樓走,張副官也默默跟隨身后,越靠近,吳脈生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急躁忐忑,他的心一直竄到了喉嚨口,他握拳擋在嘴巴上,就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沒了心臟。身后的張副官也使吳脈生感到壓迫。
“脈生少爺,不要再往前了,將軍囑咐,誰也不能進去。”
張副官擋至吳脈生面前,他們明明差不多高,這時,那張副官卻仿佛逾越不過去的高山,將吳脈生擋得嚴嚴實實。
“誰在里面?”吳脈生問。
張副官道:“您早晨還問起過的,甜辣椒小姐。”
“她為什么會在里面,她憑什么在里面,那里是,是爸爸辦公——”吳脈生一邊說著,胸中越來越憤怒,他撞了張副官想要往前去,卻被張副官巧妙地阻著,愣是過不去,但這番推搡中,他們也靠得南邊的大落地窗近了些,吳脈生探著頭望去,看見他的父親吳將軍正與一位女子相擁在一起,明明是絲竹樂,他倆卻奇異地在跳貼面舞,身體輕輕搖晃著,吳將軍的臉埋在那女子的頸窩里,女子笑著仰起頭,仍是那種恣肆的笑法。吳將軍的手流連在女子的腰側,她似乎不吃癢,婀娜地往旁躲著,她穿著流光絲的青色旗袍,隨她動作瑩瑩潤光,好似一只青釉美人瓶。
“脈生少爺——”
張副官扳過吳脈生的肩膀,昏暗的天色中,那方落地窗,像一部電影,而當吳脈生回過臉來,看見的是張副官雙眼眸沉郁認真,他再次說:“不要讓我為難,脈生少爺。”
吳脈生這時忽然覺得,爸爸身邊,好像一下子來了不少厲害角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