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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嗯嗯”了好一會兒,哼哧哼哧道:“我、我想想……我想要一個活的世界!”
它一提起這些就停不下嘴:“活的人、活的動物……我現在見過真人真書,但是我還沒有見過真的山?!?
謝韞怔怔道:“我生于父母,長于天地。對于天道而言,我不過是萬千生靈中的一個,卻不曾仔細看過世間,我既然托生為人,也鮮少置身人間。那么我所修為何?”
他是劍修,一直認為自己修的是劍道,可是他所領悟的劍意,又并非劍本身,而是修士的“意”。
何謂意?
人之七情六欲,都是意。
所以……他一生所修之道,到底是什么?
是天上地下,舉世無雙?
還是渡劫飛升,與日月老?
都不是……他不問長生,不求天下無敵,他到底求什么?
他想不透,愣愣地看著手中的糖人,越想越困惑。
謝韞幼年時參悟功法,總是所有人中學得最快的那個,無論是誰都稱贊他天賦異稟,悟性絕佳。
他在修煉一途上,雖不能算是順風順水,卻也當真沒有受到什么大的挫折。
多么復雜的劍式,一遍就能記住。
旁人花上幾百年不能領悟的劍意,他一點便通,甚至不需要師尊親自指點,不過遠遠一觀,立即心有所感。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想不通。
謝韞似乎有所有修士都羨慕的東西:性命相托的至愛、名震天下的師尊、生出靈智的寶劍、差不多可以相處的血脈至親、無與倫比的天賦……
天道小聲問:“他怎么了?”
應白夜:“在悟道?!?
天道:“那你為什么不悟道呢?”
應白夜看著謝韞:“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修什么?!?
他如果不清楚自己修什么,恐怕師尊的劍意都控制不住他入魔——他和謝韞晉升的速度太快了,幾乎就是找死。
但清楚地意識到“道”,是不久前的事。
他著實是個極俗氣的人,天道將他拋進極深的峽谷,最炙熱的火山,但無論是風還是巖漿,都不能撼動他的心神——
應白夜著實是個難以被外物打動的人。
他凝固冷漠,卻又會被內心翻滾的柔情所撼動,所以心魔使他痛苦,又使他格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活著。
他對天地之間的奇景十分冷淡,直到被拋進人群,聽到人聲鼎沸,叫賣聲從街頭到巷尾,一瞬間忽然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凡人。
當他見到謝韞的剎那,心神通明,從未如此明晰地意識到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無外乎是承認自己是個凡人罷了。
天道細聲細氣地:“他的狀態不好,他想的不對?!?
“人類好奇怪,連自己很想要什么都不能清楚嗎?就像我想要一個世界,所以我是天道?!?
應白夜眉心隱隱皺起來:“所以你是天道,你不是人?!?
謝韞臉色很不好,明明只是站在原地,心神卻仿佛受到了損傷,境界開始出現輕微的波動。
應白夜輕輕牽住謝韞的手,謝韞的手指冰涼。
他陷入自己無法勸說自己的惶惑中,轉過頭問應白夜:“你修什么?”
“我修‘人’。懷玉,我修我本心,”應白夜牽著他的手放在心臟的位置,“我是個人,我真心誠意地認定自己是個血肉之軀的凡俗人?!?
“我承認我自己,并不大公無私普愛世人,也不夠冷血無情自私自利,我可以選擇放縱,也可以選擇克制,但絕不否認自己。所有我想要的,都是我的道?!?
“我希望《吞日月》得以完整,我希望有一日大乘飛升,但我最想和你一生一世,為此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所求的東西何其多,難以與世上的精怪一樣單純,我并不想在這其中找一個作為道?!?
謝韞茫然地搖頭:“我找不到。我活在這個世上,并不是活著而活著,可我又為了什么而活著?”
應白夜莞爾:“可是,我們并不是為了某一樣東西而活。為什么要逼自己做決定呢?你看看我,你愿意為了”
“我……”
謝韞猛然攥住應白夜的手:“我喜歡你?!?
應白夜臉頰貼著謝韞的手:“嗯。”
謝韞:“我愿意為世上所有我喜愛的人或物而活,這世上所有奇詭而未見過的景色。”
他愛劍愛美人,愛山海愛風月,誠然不必強迫自己選一樣。
應白夜低頭,輕輕吻過謝韞的指尖:“那我們就去找。從山到海到峽谷,直到千百年之后,或許你我睡在同一座陵墓里,或許你我能在仙界與師尊相見。我們繪一份厚厚的畫卷,如果死了……那就隨便留給誰吧?!?
謝韞心中困惑層層剝開,露出其中最鮮明的渴望。
他的修為雖然沒有絲毫上漲,神魂卻似乎隱約摸到了合體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