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郅師耆有些啼笑皆非:“徽妍,他既然都想到了,可為何不將這些都告訴我,好讓我知曉該做什么?”
徽妍沉默了一下,道,“也許,大單于還期望著右賢王不會造反,王庭會順利傳位,而你就會在郅圖水畔的封地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說罷,她莞爾,“王子,其實單于一向待你甚好。”
郅師耆沉思者,頷首,又忍不住皺眉。
“可我……”他有些支支吾吾,“可我待父親一向不好。”
徽妍抿抿唇,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郅師耆一向叛逆。他的生母身份低微,在王庭中無權無勢,自幼便常受兄弟欺負。大概也就是因此,郅師耆一直很要強,徽妍常常聽說他跟單于頂嘴,被單于大罵,甚至拿著馬鞭滿王庭追著打。后來閼氏徽妍等人與郅師耆熟了,他才漸漸變得不那么渾身是刺。單于甚至對此很高興,專門賞賜了閼氏,嘉獎她對郅師耆的教化。而當郅師耆成年以后,單于還像對待別的有部眾支持的孩子那樣,將他封了王。
其實這許多王子之中,論脾性,郅師耆與單于最像。沖動易怒,又心思深藏。但單于畢竟經歷世事磨練,懂得權衡利弊,懂得隱忍收斂。郅師耆則不一樣,有時沖動起來會不顧理智。就像今日之事,他未必不知道去郅圖水召集部眾是紙上談兵,但因為對皇帝有怒氣,便撕破臉也不肯留下。
“王子往后有何打算?”她問。
“我與溫羅骨都商議好,明日便隨他動身到東邊各部去,召集部眾。”郅師耆道。
“東邊?”徽妍訝然。
“正是。”郅師耆道,“那邊有百余部,都在觀望,但都敬重溫羅骨都。且如今有了漢庭授意,他們自然知曉該幫誰。”說著,他笑笑,“你也知曉匈奴人如何想,漠北匈奴四百余部,誰得了最多人支持,誰便是單于。成了定局之后,連孤胡和碌圖書中的那些人都會投奔過來,連仗都不必打。”
徽妍心中安穩下來,也不禁笑笑。
“那王子日后可要謹慎些,眼光放遠,莫再胡亂發脾氣。”她忍不住叮囑道,“便如今日這般,陛下雖惱你,卻還想著救你。可換做別人,未必會善了。”
郅師耆即刻換做一臉不以為然之色,哼道,“你當他真心為我?還不是為了漢庭。”
“莫管為誰,幫了你便是幫了你。”徽妍皺眉,認真道,“王子將來做了單于,也切不可再想什么誰幫你是不是真心,都是意氣之言……”
“知曉知曉!”郅師耆最怕聽她教誨,無奈而委屈,“徽妍,我對你才說這些話!”
徽妍看著他,不再多言,卻覺得他這般模樣,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到王庭之時,不禁笑起來。那時,他被單于強令向漢使學漢文,徽妍教他閱讀典籍,他被折磨得苦惱不堪,卻也因此與自己熟識。
“我……我走了。”郅師耆看著她,少頃,撓撓頭,“天未明便要啟程,我此來就是道別。蒲那和從音,便暫且隨你去長安,等王庭平定了,我再接他們回來。”
徽妍知道終有此時,雖舍不得,還是頷首,“我知曉,王子保重。”
郅師耆深深地看著她,似乎還有言語,終是沒有多說。少頃,轉身走開。
徽妍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道,“王子,且慢!”
郅師耆訝然回頭,徽妍道,“且等一等!”說罷,轉身入帳,沒多久,又走出來。
卻見她手中拿著一只小小的桃符,遞給他,“此物,是我年幼時,我母親給我的,說乃老桃木雕成,最是避邪鎮惡,讓我隨身佩著,可保平安。這些年,我雖奔波,也遇過兇險,卻的確終化險為夷,想來此物當是靈驗。今后王子一人拼搏,也將此物帶著,可為護佑。”
郅師耆眉間一亮,接過來,卻道,“可我拿去了,你豈非便失了護佑?”
徽妍道:“我回去還可向母親討一個。”
郅師耆笑了笑,立刻收起來,放在衣服里。他看著她,似乎十分高興,眼睛閃閃,“徽妍,你果然還是喜歡我!”
又回到這個問題,徽妍啞然。
郅師耆卻似乎并不在意她會如何回答,突然上前,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你也保重!”他在她耳邊低低道。
徽妍面色通紅,看著他好像怕被她追打一樣,在漫天星光中笑著走開,又不住回頭,正如從前。
溫羅的提議很有效,郅師耆隨他離去之后,消息不斷傳回。
有漢庭重兵為后盾,投靠郅師耆的部眾與日俱增,未出十日,王庭東邊諸部皆歸右日逐王麾下。而郅圖水以北,及各方無主觀望諸部,也紛紛派人聯絡,效命右日逐王。
雖然右賢王仍占著王庭,但漠北歸屬,已成定局。
事情大體落定,皇帝離開長安多日,也不再逗留。將漠北之事交由杜燾坐鎮之后,皇帝御駕在北軍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往中原開去。
蒲那和從音從前一直聽母親說長安,如今終于要去,一路上皆是興奮。坐在馬車上,一會問長安還有多遠,一會又問,是不是過了那座山就會到了?
“大軍到長安,最快也要二十日。”最終,還是皇帝給出了權威回答。歇息時,他讓軍士取來地圖,在蒲那和從音面前攤開,“從蒲奴水出發,到范夫人城,往東南,過了朔方,才到司隸,最后才是長安。”
蒲那和從音看著他在地圖上指指點點,茫然地睜著眼睛,似懂非懂。
徽妍在旁邊看著,不禁苦笑。他二人不過幼兒,連字都未識得全,怎會看得懂地圖?
皇帝卻似乎全然不這么想,指著上面一個個地名,耐心地解說。
“弘農?”蒲那認出其中一個地名,立刻道,“那是徽妍的家!”
“長安是舅父的家!”從音也跟著說。
兩個小兒正嘰嘰喳喳地圍著皇帝說話,這時,軍醫送了藥來,徽妍接過,對皇帝道,“陛下,該換藥了。”
皇帝應了一聲,自然地抬起左臂,拉起衣袖。
徽妍坐到他身旁,將布條拆開,清理傷口,換上新藥。她動作一向很輕,皇帝也從不說疼。但從音卻似乎很擔憂,挨在徽妍旁邊看著那傷口,小臉上都是緊張。
“舅父痛痛……”徽妍涂藥的時候,她忍不住小聲說,還輕輕往上面吹氣。
徽妍和皇帝都不禁笑起來。
皇帝用右臂將從音抱過來,道,“舅父不痛。”
徽妍語重心長:“居次若覺得痛,日后可就要小心,走路莫跑得那么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