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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與張挺看著他,亦是欷歔。
“張內侍與妾得到消息,蒲那王子與從音居次不知所蹤,以骨都之見,他們會在何處?”徽妍忙問。
溫羅搖頭:“我離開匈奴時,王庭仍是太平,此亂一夜而起,我亦不知曉多少。只記得我離開時,蒲那王子與從音居次都住到了郅師耆王子帳中。”停了停,他說,“照理說,王子與公主有仁昭閼氏的漢人侍從護衛,可二位亦知曉,郅師耆王子雖已封王,但勢力未壯。而諸王身后皆有萬騎,一旦混戰,只怕……”
他沒說下去,徽妍與張挺相視一眼,憂心更甚。
正在此時,忽有宮使來到,說皇帝有令,召溫羅覲見。
完畢之后,他看到張挺和徽妍,一喜,道,“張內侍與王女史在此正好,陛下方才還問,張內侍回到長樂宮不曾,還吩咐徐內侍派車往弘農接王女史,想來亦是為了匈奴之事。二位既已到此,不若隨小人一道入見。”
徽妍知道此時也只有皇帝能主持此事,能覲見卻是正好,忙與張挺行禮應下,一道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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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的宣室殿,是皇帝與群臣日常朝議之地。徽妍與張挺等人來到的之后,只見里面已經坐著足有數十人,看服色,不乏丞相、大將軍這樣的重臣。心中一凜,不禁有些緊張,又有些欣慰。這般架勢,可見朝廷重視,意味著蒲那與從音脫險有望。
這時,內侍大聲報了,徽妍能感受到許多眼睛望過來,忙正色垂眸,與張挺等人一道入內,向皇帝伏拜行禮。
“眾卿請起。”只聽皇帝的聲音從上首傳來,嚴肅而不失平和,“溫羅骨都乃匈奴使者。上月來到長安,奉烏珊單于之命,請漢庭助匈奴太子屈渾支繼位,然未及議定,單于薨逝,而陷內亂。張內侍、王女史皆為仁昭閼氏隨侍之長,在匈奴八年,對匈奴之事十分熟悉。今日朕將幾位請來,便是要與眾卿一道商議對策。”
說罷,他讓內侍請眾人入席,向溫羅問起他來中原之前,匈奴王庭的境況。
溫羅向皇帝一禮,殿上有譯人,他便直接說起了匈奴語,滔滔不絕。從烏珊單于向漢庭求娶閼氏的誠心,到屈渾支的正統之位,再到諸王子不義,慷慨激昂。
徽妍在下首,聽出了一些意思。溫羅的目的,是請漢庭出兵,懲治殺害太子的右賢王,平定匈奴之亂。
殿上的其余人顯然也聽出了此意,皇帝端坐上首,似乎并不打算開口。一位大臣看向溫羅,道,“請問骨都,太子屈渾支如今已身故,漢庭助匈奴平叛之后,何人可為單于?”
溫羅答道:“我從匈奴來漢之時,單于早已做了準備,將太子的長子與次子送到太子閼氏母家烏孫。待得平叛,可將二位孤屠接回,以長幼之序繼位。”
大臣們聽得這話,目光暗自交換。
皇帝微笑,道,“貴國之事,漢庭已知悉。事關重大,還須商議。骨都為兩國之好奔勞,朕甚欣慰,賜帛五十。”
溫羅知道接下來不由他做主,只得行禮謝恩,隨內侍退下。
他才走開,有大臣立刻道,“陛下,臣以為不可助匈奴!匈奴自相殘殺,于我有利!匈奴素來無義,若出兵相助平叛,待其恢復元氣,必反擊中原,我子弟白白殞命不說,反累父老受胡虜之苦,實不可為!”
話音才落,有人道,“此言差矣!陛下,臣以為,此時正是出兵之機!匈奴大亂,其內空虛,正好一舉將匈奴殲滅,逐出王庭!”
此言出來,許多人贊成。
“烏珊王庭,乃我北境心病,如今正是一舉祛除之時!”
“趁其混戰,各個擊破,占據漠北之后,北方再無邊患!”
……
殿中一片熱鬧,徽妍聽著眾人議論,與張挺皆沉默,各不言語。
皇帝一直沒有出聲,好一會,忽然將目光投向這邊。
“張內侍,王女史。”他緩緩道,“二卿在匈奴多年,未知如今之事,有何見解?”
張挺與徽妍相視一眼,忙向皇帝一禮,道,“臣服侍內廷,軍國大事,未敢輕言。唯有一事,仁昭閼氏所出兒女,亦未知下落,臣等惟愿陛下念在閼氏及甥舅之義,將王子公主救出!”
皇帝沒答話,卻看向徽妍。
“女史亦是此意?”
徽妍觸到那目光,忙垂眸,向皇帝一禮:“妾亦如內侍所言。”停了停,又道,“然妾以為,滅烏珊王庭,是為不妥。”
眾人皆訝,看向徽妍。
徽妍鼓起勇氣,望向皇帝,道,“陛下,當今匈奴五部,烏珊亦不過其中一部。而五部之中,與漢庭最善者,正是烏珊。其雖占據漠北,卻乃中原與其余四部之間屏障,妾以為,破之不可。”
聞得此言,即刻引得嗡嗡一片議論。
有人當即冷笑,“此婦人之見!”
徽妍回視那人,蹙眉道,“妾確乃婦人,然見識高低短淺,與妾是何人無干。請問公臺,此番漢庭出兵,可否將五部一并殲滅?”
那人愣了愣:“這……”
徽妍接著又問:“若不可,既滅了烏珊王庭,我朝可否即征調數百萬人充實漠北,筑城防守?”
那人結舌,與旁人相覷。
“一舉征伐數百萬人實邊,談何容易。”有人答道。
徽妍冷冷道:“烏珊王庭地域之廣,甚于整個京畿。妾所言實邊人數,不過保守之計。更遑論漠北地氣貧瘠苦寒,不宜農耕,這數百萬人到了漠北,糧草皆須內地供給,未知公臺可算過,每月須得多少,每年又須多少?”說罷,她看向皇帝,道,“陛下,漢庭若出兵滅烏珊,其不過為剩下的四部匈奴掃清障礙,不出一月,漠北便將為新來匈奴人瓜分殆盡,而漢軍將士,亦白白死傷。漢庭長期與烏珊王庭相善,其用意乃在于制衡其余四部,也正是因此,四部為烏珊侵蝕,怨恨漢庭。一旦烏珊傾覆,其亂遠甚當前,先帝至今經營毀于一旦,伏惟陛下深思!”
她話音瑯瑯,雖柔和,卻擲地有聲。
一時間,殿上安靜,無人說話。
杜燾看著她,覺得甚是有趣,開口道,“以女史之見,我若助烏珊,日后其勢大,又當如何?”
徽妍反問:“烏珊為政以來,經營數十年,除了前番中原內亂,其勢可曾大到對中原有過真正威脅?”
杜燾抬眉,片刻,道,“不曾。”
徽妍道:“中原對匈奴,一向奉行以胡制胡,助弱滅強,不使任何一方坐大。或借烏珊制四部,或借四部制烏珊,又或在使四部互制。數十年來,漢匈之間未有大戰,而匈奴日衰,此上策也。如今棄上策而取下策,豈非不智?”
杜燾無言以對,道,“如此,女史以為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