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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秋鋒如遭雷劈愣在原地,茶杯脫手滑落,清脆的摔成碎片。
他遲鈍的在響聲中一下驚醒,眼簾發顫,猛地回頭望向容璲,容璲用余光瞥他一眼:收拾干凈,回蘭心閣吧。
傅秋鋒的臉色逐漸泛白,他看見容璲眼里有失望,更有痛心和不解,他被這眼神壓的喘不過氣,像突然遭無形的手扼住喉嚨,酸澀卡在咽喉,所有的雄辯和掩蓋都再也說不出口,在這陣莫大的涼意中吞回滿腹懊悔和自責。
他這次連怨容璲的資格都沒有,容璲很清楚他在說謊,卻只是讓他回蘭心閣。
人的容忍和耐性終究有限,是他不該屢次消磨,容璲的心腹親信,左膀右臂,股肱之臣,哪個敢于明目張膽的欺君罔上?什么都不想付出,一味逃避錯誤,又怎配得到信任?
陛下,臣其實傅秋鋒越過那攤碎片,想要不顧一切的坦白,然后讓容璲來裁定他到底能不能繼續留在霜刃臺,留在容璲身邊,但容璲走的很快,像是急欲擺脫他似的,出了門就消失不見。
傅秋鋒站在門邊,像是被挖空了什么,久久黯然無語。
容璲眼底泛著陣陣粗糙的灼痛,眨眼時就像把眼球碾在沙土上,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眼里一定滿是血絲,傅秋鋒氣的他腦仁都疼,他離開碧霄宮,站在平坦的大道上,突然發覺這屬于他的皇宮竟然好像沒有一處屬于他,堂堂一國之君竟然無家可歸。
馮吉從碧霄宮追上來,不解地問:陛下,傅公子和您鬧別扭了?
張口閉口傅公子,你去伺候他吧!容璲憤憤地說。
馮吉訕笑道:老奴向來不懂眼色笨手笨腳,只有您從小就不嫌棄老奴,老奴當然只能跟著您伺候啊。
容璲揉了揉眉心,低頭小聲道:朕困了。
那就擺駕停鸞宮?馮吉提議。
罷了,也好。容璲點點頭,讓馮吉安排轎輦。
這個時候上官雩大概快給太后請安回來,容璲在轎子里睡了一會兒,到停鸞宮時還有些迷糊,他強撐精神在正廳等上官雩,隨手摸了摸房梁吊下來的赤色蟒蛇,在順滑冰涼的鱗片中稍感清醒。
陛下,您這是怎么了?上官雩回停鸞宮差點沒笑出聲,傅公子留在碧霄宮,您反而被掃地出門了?
與傅公子無關,朕是特意來和你談正事。容璲強調道,還記得朕囑咐你調查的牡丹玉佩嗎?
上官雩挑眉:記得,我翻看了不少宮中的藏寶清單和庫存玉器,僅有的幾個現存的牡丹形制玉佩來路清晰,恐怕不是你要找的東西。
你看看這張圖。容璲從懷里拿出一張紙遞給上官雩。
上官雩接過來展開,仔細觀察半晌,才斷定道:我見過相同的圖樣,這是前朝最后一位太子贈給太子妃的信物,后來前朝直系皇族近乎全數身死殉國,只送走了幾位尚還年幼的皇子皇孫,其中就有太子的兒子,大奕開國八十年了,他們就算活著,也早就成了平民百姓,掀不起風浪了吧。
太子,又是太子。容璲忍不住嗤笑一聲,這枚玉佩之后的去向可有記錄?
上官雩狐疑地打量兩眼容璲:確實有,晉王之亂后,晉王伏誅,先帝抄沒晉王家產,收繳的一批玉石器具清單中就有此玉佩,最初還收藏在宮中,但晉王伏誅的第二年,也就是永泰元年,宮中遭遇盜賊,失竊了一批寶物,連同這枚玉佩從此不知所蹤。
容璲不禁感到煩躁,上官雩的調查證實了從舒無言手中取得玉佩的確實是晉王,但晉王之后,如果玉佩又從宮中流落江湖,那要探得下落談何容易。
還是說,有人早就盯上了玉佩,故意裝成盜賊連同其他玉器一起盜走混淆視聽?
陛下。上官雩喚了他兩聲,去睡吧,別熬壞了身體。
容璲心中煩悶,想要說些什么,抱怨幾句傅秋鋒,或者干脆發個脾氣,但上官雩難得溫柔一回,像沉穩有度的長姐,他不甘于矮人一頭,下意識嚴肅的繃著臉,矜持的維護顏面道:朕心里有數,朝政繁忙,朕暫且小憩片刻,就不浪費時間回碧霄宮了。
上官雩莞爾,暗中翹了下嘴角,等容璲去睡,她抱著胳膊出門,問門外候著的馮吉:陛下和傅公子吵架啦?公公可要勸勸他,年紀輕輕就老是熬夜生氣,傷肝又傷腎,可不好啊!
馮吉深以為然:陛下是難得心疼人,咱家聽說傅公子受了傷,還在霜刃臺奔波勞累,陛下肯定是因為這才生氣的,陛下寧可自己忙,舍不得傅公子忙。
說起來,傅公子倒是有意思,一個文官孤軍深入敵營,這份勇氣堪比陛下當年。上官雩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若是本宮,封賞他還來不及呢,怎么會怪罪他。
娘娘,所以您是六宮的主子,而那位文官是陛下的公子。馮吉很懂地壓低了聲音。
兩人一齊發出愉快的笑,只有容璲不明所以的在笑聲中睡著。
傅秋鋒收拾了自己摔的茶杯,那套杯子做工考究,四只杯子分別是河清海晏四個字,如今碎了一個,恐怕整套都不能再用。
他難免有些遺憾,放慢了腳步,直到回蘭心閣,容璲也都沒在出現,沒有派人攔他。
暗一大概是把幫忙裝修當成了命令,墻壁已經刷好了,床和柜子還在正廳沒搬回去,暗一正在擦地,傅秋鋒靜悄悄地過去,靠在門邊觀摩,發現暗一這人認真至極,連地板的縫隙都恨不得擦的锃亮。
差不多就行。傅秋鋒有點消極的開口,歇會兒吧,反正陛下以后說不定都不來了。
暗一驚訝回頭,放下拖把行禮慚愧道:見過傅公子,是臣疏忽,竟然沒發現您。
沒發現很正常。傅秋鋒進屋瞅了瞅雪白的墻,你去霜刃臺看看有什么任務吧。
您不去嗎?暗一問傅秋鋒,臣要留在您身邊保護您。
我不需要保護。傅秋鋒郁悶地說,他隨手拿起擱在一旁的笤帚,提膝一磕拗斷了木柄,走到墻邊舉手用斷茬在墻面近前信手一揮,一蓬白灰灑落下來,墻上凹陷下去的坑均勻平整,宛若習慣雕刻的老師傅。
暗一睜大了眼,他下意識地外發真氣蕩開那些揚塵,發覺傅秋鋒只是拿著木柄,氣勁在粗糙的木頭上匯聚如鋒,沒有挨上墻壁,卻寫出了矯健騰飛的筆畫。
傅秋鋒心中懊惱,下手更似發泄,寫完兩行字之后用力一擲,將木棍深深扎進地板。
暗一剛擦完的地面一片狼藉,但他無暇在意這點,盯著墻上整齊遒勁,豪邁壯烈的兩行大字,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愕然半晌,才反應過來:您會武功?
是,我一直隱瞞陛下,如今是自討苦吃。傅秋鋒自嘲一聲,拍了拍手,突然覺得承認似乎也沒那么難,而且把壓在心里的秘密倒出去,輕松自己,震驚他人,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