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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突然,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皇帝似乎是被腦中的劇痛折磨,身子不由自主地歪了歪,桌案上的酒壇霎時被碰落在地。
啪嚓!
一聲脆響清晰傳來,讓整片桃林都是一靜,皇后嚇得臉色蒼白,慌忙伸手扶住他,連聲急急喚道:陛下?陛下!
這是怎么回事?!
那桃花酒只是后勁足了點,性子不烈,怎會引起父皇這么大的反應?
明曇腦中嗡然,幾乎是從席間一路沖上了主位,跪坐在皇帝身旁托扶住他,望著對方痛苦難忍的神情,轉頭對盛安急聲催促:盛公公!快去請郭院判來!
即使精明強干如盛安,也不由被這變故嚇得呆了呆,直到被明曇點名后才回過神,匆匆答了聲是,半分不敢耽擱地朝著南面的近路跑去。
御花園離得太醫院不遠,可一來一往也需要時間。明曇心急如焚,腦中一團亂麻,握著皇帝的手也止不住顫抖,完全無法思考對策。
怎么辦?
為什么父皇會突然頭痛成這樣?
最終,還是林漱容摁上她的肩膀,才讓明曇稍微鎮定下來,求助性地轉頭望向對方,卿卿都怪我,若非我開宴時給父皇敬了酒,或許就不會
殿下冷靜些,莫要自責,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林漱容的聲音像是環珮相擊般清泠,有條不紊地安排,使在場眾人的心神都穩定了些,請您與皇后娘娘將陛下扶起,由我先為陛下按揉頸后的天柱穴,暫且緩解疼痛!
與此同時,一旁的明景也思索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也緊跟著問:是不是還有足面上的太沖穴?本王曾在百草谷時學過兩手,能認出穴位!
林漱容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明景。因為太沖穴的位置是在腳部,不方便觸碰,所以她方才沒有提及,而這會兒見明景竟然也懂幾分醫術,頓時點頭道:還請三皇子殿下襄助于臣女!
明景不敢耽擱,伸手幫父皇褪下鞋襪,指尖精準地按上太沖穴;而林漱容也半跪在皇帝身后,屏息凝神,緩慢而有節奏地交替使用指按法與指擦法,推拿按揉,總算是讓對方因為痛苦而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但這只是能稍作緩解罷了,仍是要等郭院判前來診治。
這廂明曇幾人忙著關照陛下,那廂的妃嬪們已經被嚇成了鵪鶉,個個大氣都不敢出,哆哆嗦嗦地抱團窩在席間,互相對視一眼,都還沒完全弄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唯有坐在高位的瑛妃,雙眸緊盯著被牢牢遮擋住的皇帝的方向,臉上的神情也是一片茫然和焦急,但隱藏在廣袖中的雙手,卻早已經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入掌心。
不好。
她先前給皇帝下過的奇毒,最忌過多飲酒,一旦貪杯就會引得提前毒發,頭痛難忍,嚴重者甚至可能陷入昏迷
瑛妃的眼神逐漸凝重。
她倒不是憂心皇帝的安危,而是現在還遠遠不該到毒發的時機啊!
一是明曄羽翼未豐,瑛妃手下的勢力也還未全部歸攏;二則是因為之前幾個月,皇帝時常莫名頭痛,太醫院、御膳房對其膳食嚴加看管,她所下的毒素也很謹慎,根本不至于要了皇帝的命!
而今次毒發,定然會使得宮中上下更為戒備,不但沒法繼續下藥,還要防著別被查到懿德宮頭上,對瑛妃的計劃可是大大不利。
這下麻煩了。
瑛妃抿著唇,不動聲色地看向主位那邊郭院判已經背著木箱疾步趕來,連禮都沒行,就被明曇一把抓到皇帝身旁,望聞問切片刻,便眉頭緊皺,開始準備就地為陛下施針。
嘖。
瑛妃別開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一旁,那里正坐著面色慘白的明曄,忽而對上她的眼神,幾乎是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了一下。
沒辦法
她眸色暗沉地思索。
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把計劃提前了。
天鴻殿。
回九公主的話,陛下確實中了毒。且這毒還分外罕見,已有數十年未曾現于世間。
殿內的外室里,郭院判垂著頭,對明曇如實道:此毒名為齒動搖,取自陸放翁《貧病戲書》中的頭痛涔涔齒動搖一句,癥狀和陛下十分吻合;于是,老臣便與太醫院諸位同僚遍查醫書,才終于尋得了一些蛛絲馬跡
郭大人,別賣關子。
明曇容色冰冷,周身氣場十分迫人,淡淡瞥了郭院判一眼,父皇體內毒素未清,昏迷不醒,你理該知道情況有多么緊急!
是、是,請公主恕罪,郭院判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被明曇的威儀壓得喘不過氣,這種齒動搖,正是幾十年前出自于百草谷的一種慢性奇毒!
百草谷?
聽到這個名字,饒是眼下滿心怒火的明曇,都不由微微一愣,疑竇叢生,百草谷族內世代行醫,祖訓即為懸壺濟世,雖說性子古怪了些,卻也都是有原則的良善之人,怎會研制出這種害人性命的毒藥?
九公主有所不知,這牽涉百草谷的一樁秘聞。郭院判搖頭答道,大約四十多年前,百草谷曾出過一對兄妹,醫理甚是高絕,卻偏偏不肯用于正道,只一心浸淫毒術;后來,竟至走火入魔,將周邊的許多農戶暗自綁去,在其身上試驗了不少奇毒異草,折磨得他們不成人形、尸橫遍野,實在是喪盡天良
郭院判明明沒有細致描述那副慘狀,但明曇卻也感到一陣不寒而栗,沉默片刻方才問:那這對兄妹的下場如何?
被百草谷從族譜上除名,趕出了青州。郭院判說完,望著明曇臉上逐漸浮現出難以置信的憤怒神情,不禁搖頭嘆道,公主息怒,畢竟是幾十年前的往事而且,那百草谷也并非如表面般超脫于世,其中的陰詭謀算同樣數不勝數
那對兄妹年紀輕輕便能制出此等奇毒,想必在族中時也是出身甚高,所以才能博覽醫書,可惜卻一心撲在了歪門邪道,平白浪費天資。
明曇心中雖為他們沒能伏法而慍怒,可現在卻不是糾結于這種陳年舊事的時候。她重重呼出一口氣,盯著郭院判垂下的腦袋,心中逐漸攀升起不好的預感,所以,就連太醫院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毒,對不對?
是老臣無能。
郭院判沉沉嘆息,跪倒在地,向她叩首道:齒動搖毒性不烈,卻實在難以拔除。老臣醫術不精,只能暫且為陛下施針吊命,但若要解毒卻
我明白了。
明曇閉了閉眼,沒有責怪郭院判,而是叫他起身,慢慢道:郭大人在宮中行醫多年,就連我都曾被您從鬼門關里拉回來,斷然不是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