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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所謂的“九爺”不過是個別稱,至于老人真正的名字他卻閉口不曾提起,但又對自己半男不女的太監身份諱莫如深,因為旁人只知道喊他一聲“九爺”,在他跟前是決口不提“公公”兩字的,這也是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最后一點兒的尊重。
盡管老人如今只靠著每個月領取政府發放的三十元救助金,可偶然也替人卜卦看相,只是年紀漸長身子骨不太行了,一年到頭精神并不好,因此替人看得也少了,最主要的是,這老人算到自己活不過九十五歲,若再替人卜卦則要折壽半年,而今年,他剛好九十四。
“你應該聽他說了,我早已不替人卜卦了,自身孽數太深,能活到這把歲數已然是在老天爺的眼皮子地下茍且偷生,你何苦還要來害我繼續作孽。”老人家死死的盯著婦人,那是一張脂粉厚重卻略顯蒼白的臉,毫無姿色可言,卻勝在氣質恬淡,想來年輕時候也自有一番別樣風情。
婦人聽聞卻臉色突變,急忙向前兩步,語調有些許懇求,透露出一個母親的悲哀。“九爺,我知道您老人家早已收山,可這孩子無論如何想讓你幫看看,我只想知道,她今后命該如何,我應不應當爭這口氣。”婦人想起自己在婆家所受之氣,不由得滿腹記恨,孩子一生出來就被一個類似村婦的神婆指著說是妖孽,倒是讓二房的得意去了,為此既然不惜北上京城前往這興隆寺拜求這老頭。也難怪婦人如此,至年輕開始深信神佛鬼怪,就連生的孩子也不禁擔憂起來。
哪里知道,這個所謂的“九爺”只是擺擺手,已然表示得很明顯了,這命是算不了,也并不打算幫忙,態度冷漠的下了逐客令。
婦人心底涌出一陣惱意,尖利的指甲忍不住緊緊攢緊,懷中年幼的杜蕾絲被疼醒,帶著哭腔喊了一身“疼”,便睜開那惺忪睡眼,也就那么一剎那,那老頭被那聲嬌嫩的童聲吸引回過頭,待見到女孩的臉龐時不由得皺了皺眉。
給人卜卦看相不下四十幾年,雖稱不上仙風道骨的人物,可到底術業有專有專攻,早年跟著一個頗有名氣的師傅學了點門道,幾十年下來對周易算卦也頗為了解,眼前這女娃的三庭五眼卻著實有些特別。
老頭轉過身,沉吟了片刻,嘆氣對女人說道:“你讓這娃娃過來,抓上一根扔地上。”他從神臺底下拿出一個竹筒子,筒子里裝著一些蓍草,這是正宗的《周易》算卦法,工具是五十根蓍草。
蓍草占卜這是一種古老的卜卦方法,這老頭卜卦半生,是以其最熟悉,而實際上世間占卜之法繁多,古時之以蓍草占卦,方法十分繁復;如《系辭》云:“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后掛”,此即是蓍草之占卜法。
婦人大概是沒想過眼前這甚至可以說是衣衫襤褸的老人態度前后變化巨大,可也由不得自己耽擱片刻,萬一眼前這老頭又臨時變卦這趟北上京城豈不是白跑了?
講懷中剛能獨自走路不久的女孩放下,邊一邊輕聲哄著女孩去取那竹筒里的蓍草桿,哪里知道這女孩剛睡醒脾性正大著,又被迫著離開溫暖的臂彎不由得哭鬧起來,短小的胳膊向前掄著,也不管婦人如何哄勸,一時之間講整個竹筒傾翻在地。
婦人眉頭一皺,正欲嚴厲呵斥,卻沒想到那老人緩緩彎下身子,原本就佝僂的后背此時顯得越發的突起了,那粗糙得半輩子都在做伺候人工作的手指撿起唯一一根橫著的蓍草,說也奇怪,五十根蓍草被翻倒在地上,除老頭手里那根無一不是豎著排列著。
就在那一瞬間,婦人忙著哄女孩的時候卻沒發現老人佝僂的身軀陡然一震,那褐黃渾濁了半生的眼睛驀地緊縮,手指微微打顫。
“九爺,這卦是好的還是不好的?說的是什么意思?”女人抱著女孩,有些許擔憂的盯著他。
老人很快恢復原本那古井無波的神色,半響后才搖了搖頭,依舊那堪比破鑼嗓的尖細聲音說道:“你走吧,這孩子沒問題。”
婦人擰著眉,盯著他手里的那根蓍草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可聽黃先生說這九爺卜出的卦就沒有出過差錯,既然老人都已經這么說了,即使心里仍有些許不滿,但婦人依舊謝過,又從旗袍內兜里拿出個鼓囊囊的紅包放在神臺上,謝過后才轉身離開。
幼小的杜蕾絲好奇的伸出腦袋擱在媽媽的肩膀上,看著那永遠直不起腰身的老頭終于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望著遠去的母女的身影,名為九爺的公公卻頹然的望向神臺,兩道紅燭已然燒盡,剩余中間一丁點兒的燭心也隱隱滅去,整個偏殿又驀的暗下來。老人只嘆了一口氣,尖細的嗓音瀉出一句話來。
“先死而后生,孽障啊!不知是福是禍兮。”誰也不清楚,這個預言自己九十五入土為安的老人在算完這記卦的第二個月便安然死于偏殿內的軟榻中。
當然這僅存于三歲的記憶中,杜蕾絲是全然沒了半點兒印象的,甚至于記不起自個兒有來過京城這個古都,如今她立于眾人的視線中央,不動聲色,臉色依舊平淡,只是在其他人的心底起了那么細微變化,那是極其細小的以至于很難察覺。
僅僅有一剎那驚為天人的錯覺,眾人覺得眼前這相貌平凡的女人卻是個極致的妖孽,骨子里浸透著一股子說不明道不清的意味。
第十三章
正當所有人對杜蕾絲產生那么一丁點兒“驚為天人”的想法的時候,杜蕾絲早已走到靶子前,動作溫柔的拉下女孩,那女孩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珠,看起來頗有種楚楚可憐的氣質,即使杜蕾絲是個女性也不由得產生憐香惜玉的感情了。
“這個游戲是我贏了,你可以讓這小姑娘回去工作了吧?”杜蕾絲說起這話的時候也是一副平平淡淡的口氣,完全沒有半點兒討好也沒有半點拿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