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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銀瓶復又進來,手里端著一盆清水,后面跟著兩個小丫鬟,各拿著錦帕,漱杯,痰盂等物,見她神色激動,以為是自己方才的消息所致,倒不十分奇怪。
梳洗一番,裴歆穿好衣裳,從床上起來,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雕花刻鶴的明鏡中倒映出一副年輕秀美的容顏,長眉如柳,鳳眼含光,瓊鼻櫻唇,烏黑漆亮的秀發在一雙巧手中游來插去,梳了個當下城里最時興的少女髻,再輔以精致的珠花簪環,一番打扮下來,她倒似乎不認識了自己一般,左右看個不停。
銀瓶忍不住取笑道:“姑娘看什么呢?可別顧鏡自憐,得出去給陸夫人看才行。”
陸夫人?
裴歆的動作一頓,才想起醒來時銀瓶的那一番話,心下有了猜測,“陸夫人來做什么?”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陸夫人許久不來,想是聽說大人遭難,被貶云陽,怕姑娘傷心,特意上門慰問的吧。”銀瓶不經意地回道。
聽了這話,裴歆總算明白自己重生到哪一年了,就是自己成親的那一年,父親管理的州倉出事,年結時查出來丟了一批糧食布匹,數量雖多,錢額不大,就四五百兩的樣子,幸好不是在饑荒之年,因此知州大人并未多加怪罪,只革了父親司倉主事一職,先閑賦在家一兩月,后又打發去云陽縣做縣丞。
這個時候,祖父已過身三年,父親丁憂起復不久便遭貶斥,正是裴家敗落之際,陸夫人卻找上門來,外人都道是退親之舉,不想竟是提親的前兆。
上輩子誰不道她此番好命,可沒人知道,自己這位‘未來’的婆婆,這會兒可是另有所圖的。
第2章 算計
裴歆帶著丫鬟到楊柳軒時,有人已經先到了。
“陸夫人說笑了,清菱愚鈍,一向只能插花品茶,怎可與姐姐相比,姐姐聰慧,素日書卷不離手,倒盡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是繼妹裴清菱的聲音。
時隔多年,裴歆仍然記得清楚。
當年生母早逝,只留下她一個襁褓嬰兒,無子承宗自然不行,于是父親很快續了一位商賈出身的夫人,姓龐,荊州富戶之女,又生一女一子,女兒取名清菱,和裴歆只差了兩歲多,不到三歲的樣子,如今正是豆蔻年華。
守在外面的丫鬟見她來,忙作禮請安,聲音雖不大,但傳到里面大廳讓人聽見還是不成問題的。
里面原本說話的動靜忽然停了下來。
裴歆解了身上披風遞到一旁丫鬟的手上,走了進去,先是環視一周,見丫鬟婆子都垂手低頭伺候著,堂上坐著三人,主位自然是繼母龐氏和陸夫人,一個穿金戴銀的富貴,一個雍容華貴的氣度,以前從不覺得,但忽然這么一看,她倒明白上輩子為什么婆婆對龐氏那從來都不加掩飾的嫌棄了,連帶著自己也是,就不像是該待在一處的人。
裴清菱坐在龐氏下方,一身粉衣嬌俏可人,因年紀尚輕,還用不著金簪玉環的首飾物件,只在頭上兩邊簪花的花心各鑲嵌了顆拇指大的明珠,晶瑩剔透,明亮生輝,襯的人愈發矜貴。
與她相比,裴歆的打扮雖繁瑣了些,卻樸素不少,落入陸夫人眼中,只覺得不夠隆重。
“母親,陸夫人安。”裴歆走過去見禮。
龐氏連忙起身,親自將她扶起,拉著手做一副親熱模樣道:“快起來,用不著多禮,怎么現在才來?陸夫人都來好一會兒了,我派去的丫鬟沒跟你說嗎?”
“是呀,我都來好一會兒,姐姐現在才來,難道是午睡過了頭?”裴清菱在一旁歪了歪頭,是一臉的好奇。
陸夫人聽罷也看了過來,一時間,三人的視線都聚在裴歆身上,壓力不小。
上輩子裴歆是沒經歷過這遭的,那時她滿心歡喜與期待,催著丫鬟麻利的替自己梳妝打扮,匆匆而來,與裴清菱不過前后腳的時間,又告罪兩句,便揭過不提,而重生之后她頻頻走神,又有所遲疑,因此來的晚了許多。
頂著三人的目光,她開口道:“春日困乏,如二妹妹所言,是我貪睡了些,才來遲了,還請陸夫人見諒。”
“無妨。”陸夫人語氣淡淡,似乎并不介意。
倒是龐氏橫了跟在她身后的銀瓶一眼,有些不滿,“即便貪困,你這身邊丫鬟也不提醒著,可見不算貼心,不若回頭換一個的好。”
銀瓶連忙跪下認錯,“奴婢知錯,還請夫人和姑娘責罰。”
龐氏見狀還要開口,卻被裴歆打斷:“母親說的是,只是銀瓶伺候我久了,換了旁人,總不習慣,母親若覺得她有錯,小懲大戒即可,不過是小小家事,陸夫人跟前,還請母親給女兒這個面子,可好?”
龐氏自然不能說不好。
她原是一時興起,故意借題發揮給難堪的,但也不能太不顧及自家顏面,讓外人看笑話,只能點到即止,饒過了銀瓶。
銀瓶當場叩謝起身,站到一邊。
龐氏和裴歆也先后落座。
看了這么一出‘白戲’,陸夫人除了低頭抿了口茶外,不做任何反應,從頭到尾神色從容,做足了端莊模樣,這會兒才出聲對裴歆說道:“今日我來,也不為其他,只是聽說裴大人要去云陽縣為官,此去有些路途,你可要跟去?”
這話若放到別處,問的倒有些奇怪,但現下卻沒什么稀奇的,龐氏和裴歆都有些明悟,只是兩人心思不同,龐氏以為陸夫人此番登門是為了裴歆和陸明修的婚事,若裴歆隨父上任,此去路途遙遠,諸多不便,那這門親事就更危險了。裴家可不能有退親的姑娘,這對女兒來日的親事不利。
裴歆則想的更遠,陸夫人一開口談及父親的事,她就知道接下來會說些什么,只露了個乖巧的笑意,“此事還未定,要看父親和母親的意思。”
“那怎么行。”陸夫人一副不贊同的樣子,說道,“裴夫人,如今貴府大姑娘已經出了孝期,我兒明修離行冠之年也不遠,他們的親事還是當初裴老太爺在世時商定的,現下也該提上議程不是?”
“正是正是。”龐氏連聲應道。
“其實,若裴大人不經這一遭,年初下聘,春來成婚是最合適不過的,但麻煩的是裴大人即將遠赴云陽,嫡長女出嫁,親父不在亦不合適,若要匆匆嫁娶,又恐委屈了貴府姑娘,這可如何是好?”
龐氏聽得心急,不免神色動容,正好如了陸夫人的意,“是呀,這可怎么辦?陸夫人可有什么想法?”
見人上鉤,陸夫人嘴角稍稍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回道:“依我和我家爺的意思,若有可能,裴大人還是就近找個縣任職更好。”
此話一出,龐氏期盼的神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原以為陸夫人是有什么好招數呢,看來并非如此,若有可能,她如何不想自家爺就近赴任,那云陽縣路遠不說,地方還偏,怎比得上府城的富貴繁榮,這來回幾年,不說自己如何,怕是女兒都得耽擱在那兒。
想到這兒,她面露苦笑:“陸夫人說的是,可這若有法子,早就使上了,我家爺也不至于被發配那遠地方去。”
見龐氏如此,顯然并未意會到自己方才所言,陸夫人索性不與她多言,轉身朝一旁沉默不語的裴歆直言不諱道:“大姑娘你父親的事,沈長史難道沒有什么打算?”
裴歆當即咬唇低頭,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陸夫人口中的沈長史,正是裴歆姑姑裴紅英的丈夫,裴顯的嫡親妹夫,從五品州府長史沈淮之,品級不高,卻稱得上知府一脈的心腹,身份是不低的,若有他幾句好話,裴顯未必會被發配到云陽那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