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國十三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火光映在阮阮微微泛紅的臉頰,她為他疼,胸口窒悶得難以喘息。
猶猶豫豫地,攥住他衣衫一角,定定地望著他:“先帝在天上會看到的。先帝那么喜愛娘娘,也一定會喜愛陛下,他只是被壞人蒙蔽了雙眼,先帝對陛下的恨,其實是對太后、崔老夫人那些兇手的恨啊。有多恨他們,就有多愛娘娘,有多愛娘娘,就本該有同樣的愛給予陛下。”
傅臻沉默良久,自嘲一笑:“是嗎?”
阮阮用力地點點頭,目光澄澈而堅定:“沒有這些事情,陛下一定會是先帝最疼愛的孩子。”
傅臻望著先帝的靈牌,深深一嘆。
可是回不去了。
這些疼痛和冷待徹徹底底地將他變成另一個人,冷漠無情,戾氣橫生,對于鮮血和殺戮有著異于常人的妄欲。
他做不到平心靜氣,霽月光風,這輩子永遠活不成父皇喜歡的樣子。
阮阮從來沒有見過他眼中這般的空寂和荒涼,她伸過手去緊緊握住他,“陛下今日令真相大白,先帝在天上也會為當初對陛下的冷遇而懊悔,自覺虧欠了陛下,可又遺憾于難以補救。倘若陛下過分執(zhí)著于此,先帝和娘娘在天上也會傷心不安的。”
柔軟白嫩的掌心,那么小小的一只,包裹住他的手指,一點點將溫熱滲入他的掌中,再傳遞到心口。
傅臻眸光微微一動,薄唇顫抖著:“他會懊悔?”
“會的,”阮阮認真地道:“先帝和娘娘都是看重感情的人,娘娘寧可犧牲自己也要生下陛下,她為陛下做這么多,何嘗不是為了在這世間誕下與先帝的血脈,給先帝留一個屬于她的念想?先帝不領這個情,覺得是陛下的到來害苦了娘娘,先帝固然苛刻,可是這么多年,陛下雖在荊棘淤泥中長大,可論文論武,論治國平天下,整個大晉誰能及得上陛下?陛下也不是風吹大的呀,對嗎?”
是么?
傅臻眸中泛出一點微光。
想到他這輩子從未對他說過一句好話,父子見面不是形同陌路就是劍拔弩張。
先帝滿口仁義道德,傅臻就要把這世間的假仁假義全都推到他面前。
先帝罵他窮兵黷武,遲早令三軍疲敝、民怨沸騰,失心于天下,他就偏要讓鄰國臣服,打得蠻夷聞風喪膽,尸山血海里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出來。
先帝越在乎的東西,他越是嗤之以鼻。
先帝不想讓他好好活,他就越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他本就是天煞孤星,那就做一些天煞孤星該干的事!
兩人自始至終沒有半點溫情的時刻,直到先帝臨死前,還指著鼻子怒斥他邪魔。
倘若從一開始就沒有蠱毒的存在,會是不一樣的結果嗎?
阮阮往他身上靠近些,輕輕嘆了聲:“今日先帝在天上定然被娘娘罵慘了。”
傅臻眉心微蹙,仿佛沒有聽清:“什么?”
阮阮抿了抿唇,提著嗓子大膽道:“娘娘說,‘堂堂天子毫無英明,受殺人兇手欺瞞蒙蔽,稀里糊涂了這么多年,害苦了我兒,你對得起我嗎!’伸手就要揍先帝,先帝今日才看清太后的真面目,自是后悔不迭,‘是我對不住兒子,是我豬油蒙了心!我兒很好,為父定要在天上保佑他往后平安順遂,只盼他莫要恨毒了我,還能認我這個父親。’娘娘就笑話他,‘你就自求多福吧!本宮可不會幫你同兒子說情。’”
傅臻從一開始的怔忡,到后來聽到她繪聲繪色的語氣,心口陷入一片柔軟,清冷的面上竟難得浮現(xiàn)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阮阮被他的笑感染,提起的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
傅臻卻忽然眉頭微擰,屈指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怎么覺得,你在占朕的便宜?”
阮阮疼得擠眉,忙捂著額頭,朝他呆呆眨了眨眼睛,這才想起方才話中何等大不敬,先帝和娘娘天潢貴胄,怎會如她這般糙話連篇!趕忙對天發(fā)誓道:“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嘛。”
說完抿了抿唇,垂下頭去不瞧他,口中嘀咕道:“陛下說過允我一輩子僭越,今日就不作數(shù)了。”
傅臻無奈地啟唇一笑,將手中最后的黃表紙扔進銅盆,任由明艷的火光掃蕩,眼看著金黃的紙頁在銅盆中轉瞬燃燒殆盡。
父皇,母后,你們看到了。
他這輩子千難萬險,九死一生,到今日總算劫波渡盡了。
原以為此生走不脫孑然寂寥,卻沒想到他這樣的人,往后竟也有人相伴。
螢惶的燈火落在他眼瞳,泛起粼粼波光,傅臻仰天一嘆,無聲地笑出來。
若不是父皇母后在天之靈,他何德何能,得到這么個寶貝。
兩人在靈牌前深深地磕了三個響頭。
傅臻隨即起身,將阮阮也扶起來:“不早了,走吧。”
阮阮點點頭,可看到陛下墊在她膝蓋下的外袍沾了血跡和臟污,不禁蹙了蹙眉:“外頭天寒地凍的,我叫汪總管送件衣裳過來吧。”
傅臻道不必,牽著她走到殿外,吩咐底下的宮人進去清理祠堂。
高天冷月,廊下的寒燈在風中胡亂地踢踏著廊柱,四下枝葉簌簌作響,透出深冬冷清蕭條的意味。
他身姿高大,拉著她一步步走下臺階。
寒風如冰水般灌進衣袖中,那一層薄薄禪衣被風吹得鼓起,阮阮看著他一身單薄,不禁蹙眉,真就一點都不冷嗎?
阮阮攏了攏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腳步忽然頓了頓,傅臻立刻回過頭來看她:“怎么不走了?”
阮阮唔了聲,彎下身揉了揉腿,為難地看著他:“腿腳有些麻。”
未等他開口,阮阮縮著脖子小聲道:“陛下背我吧,好不好?”
柔軟的嗓音實在惹人疼惜,傅臻一笑,沒什么猶豫,直接在她跟前傾身:“上來。”
阮阮點點頭,撩起大氅的衣擺,攀著他雙肩躍上去摟住脖子,眼睛彎彎的像月亮,有種詭計得逞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