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國十三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在這片燈火里,沉默地與她對視。
阮阮一邊哭,一邊笑道:“陛下可還記得,我曾問過陛下可曾去過遙州,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了……睡在陛下枕邊的第一晚,看到陛下眼尾下那道熟悉的傷疤,我就想問了……元和十六年秋天,我在遙州街上遇上一伙燒殺搶掠的北涼人,我與小姐走散,險些死于北涼鐵蹄之下,是一個黑衣黑甲的少年將軍救了我……”
一縷寒涼的風,悄無聲息地吹動了誰的心瀾。
阮阮哽咽道:“那時我并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他就像從天而降的神祗,來拯救我們了……可我沒聽他的話,到處亂跑,以為自己躲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誰知道外面那伙人眼看著就要搜到這里。我知道,落在他們的手里,比死還不如,那時候我才八歲,那群殘忍好色的暴徒,根本不會放過一個八歲的小姑娘,我躲在門后面,心里從來沒有那么害怕過,后來將軍來了,殺光了他們所有人,將軍救了我兩次,可我還沒有同他道一聲謝,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阮阮抹了抹眼淚,愈發堅定地望著他:“即便時間和傷疤都對上,可我依舊不敢確定,直到陛下親口對我說,‘三軍之中,只有將軍,沒有太子’,這一刻我知道,救我的人就是昔日的大晉太子,是……是陛下你啊……”
傅臻喉嚨動了動,始終沒說什么。
這輩子走過太多地方,對于那巴掌大的遙州,他幾乎沒有任何印象,至于見過誰、救過誰,更是過眼云煙。
他揉了揉太陽穴,終于回想起當日一些情景,依稀記得,那日的確刺傷了一匹烈馬,才從馬蹄下救了個丫頭片子。
竟然就是她么?
傅臻緩緩地將茶遞到嘴邊飲一口,眼底泛著淡淡的光芒,良久,琢磨了下問道:“這么說,是朕救了你?”
阮阮咬了咬唇,拼了命地點頭。
傅臻鳳眸瞇起,似笑非笑地道:“可你卻不知道朕是誰,也記不得朕的樣子?”
阮阮心頭趔趄了一下:“我那時候還小,記性又差,連自己小時候的事情都記不得了,這件事又隔得太過久遠,我以為與陛下再無相見之日?!?
她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的坦白,趕忙伏地朝他磕了個頭:“陛下是阮阮的救命恩人,若是陛下愿意開恩,饒過阮阮的欺君死罪,阮阮愿意當牛做馬,報答陛下的恩情。”
傅臻平靜地掂量著她的話,眼里有斑斕的星光,掩在暗昧的燈影之下。
良久,他問了一句:“你的賣身契,還在遙州府上?”
阮阮怔忡了一下,對于自己的身世,在他面前有些難以啟齒。
她無父無母,連一個清白正經的家都沒有。
沉默了許久,才點了點頭道:“從我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在人牙子的手里簽了賣身契,后來被府里買走,那張紙現如今應在夫人的手里。”
傅臻聽到“人牙子”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已經微微地沉冷下去,底下的暗衛只稟告說她是遙州府的丫鬟,沒想到她還有這樣的遭遇。
傅臻沉吟著,蒼白清瘦的指節敲在桌面上,咚咚的聲響讓她心里發慌。
良久,她覷見那指尖抬了抬,沉冽低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你先過來?!?
第55章 .晉江正版獨發她一定會好好對陛下的……
傅臻緊緊盯著她看了許久,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流放。
初進玉照宮她在枕邊瞧他半晌的反常,問他屠城、問他可有去過遙州時的急迫與反常,甚至連時間和稱呼都一一確定……
慢慢想清楚之后,他沉沉地緩了口氣。
心疼她過去的同時,心中又忍不住浮現出淡淡的歡喜。
傅臻命犯孤星,年少失恃,而先帝待他并無一點溫情,有句話說得好,“皇家無血親”,親情是最靠不住的,天家奪嫡與世家大族里的明爭暗斗他見過太多太多。至于交情就更是假仗義,這幾日大理寺暗中舉報的書信雪片似的飄進來,家族榮辱和生死大事面前哪有什么情義可言?
可恩情不一樣,有時候是記一輩子的。
尤其對于阮阮來說,無父無母,無人可依靠,于是救她的那個人便成為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這輩子就忘不掉了。
傅臻心里掂量著,一時間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
再一抬頭,看到那怯怯的霧眸,他唇角那抹笑散得干干凈凈,又是個威嚴冷厲的陛下:“跪那么遠作甚,朕能吃了你?”
阮阮聽他只說一句“過來”,并不知是怎么個過來法,她現在只是個犯了欺君之罪的壞丫頭,身份比慎刑司那些犯了事的宮婢還不如,自不能像從前那樣去勾他的手,更不敢坐到陛下的腿上!
盡管與陛下有一些旁人沒有的過往,可那是她自相情愿想要報恩,陛下早就不記得她了。
他若想要杖斃她,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阮阮只往前膝行半尺,又朝他瑟瑟地磕了個頭,艱澀地道:“罪妾原本福薄命賤,若不是得陛下相救,恐怕早已經死在北涼人的手下,即便陰差陽錯進宮為陛下侍藥,是陛下自己種善因所得的善果,也是罪妾修來的福分。”
傅臻聽到“罪妾”二字就煩悶,按了按眉心,沉沉地看她:“所以你打算怎么報恩?”
阮阮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泣不成聲道:“如若陛下不嫌棄罪妾粗笨,罪妾愿意為陛下端茶倒水,鞍前馬后服侍陛下。陛下若不愿見我,只將我扔在茶房、浣衣司,哪怕是做冷宮里的灑掃宮女,罪妾也毫無怨言。皇宮是陛下的皇宮,罪妾便一輩子做宮中的婢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為陛下分憂?!?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大通,傅臻早就不耐煩,冷笑著看她:“欺君乃是死罪,便是王子犯法也該與庶民同罪,可朕的美人卻只被剝奪位份罰做一名宮女,你讓朕往后如何御下,難不成讓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指摘朕徇私枉法,昏庸無道嗎!”
阮阮被他凌厲的語氣嚇得渾身一震,趕忙跪地請罪:“是罪妾目無王法,請陛下降罪!”
陛下已經在外惡名昭彰,老百姓都聞之色變,可阮阮知道陛下是很好的人,若是為了自己,再毀一筆陛下公允英明的形象,那她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阮阮怕極了,想到從前他說過的那幾樣死法,渾身都冷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攥住他袍角,淚流滿面:“求陛下看在罪妾為陛下侍藥的份上……賜鴆酒吧,罪妾不想被杖斃,也不要……”
至于凌遲、剝皮那些殘忍的字眼,阮阮更是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傅臻攥緊了手掌,指節錯位的聲音在深夜顯得格外清晰。
他猛一伸手,將人從地上撈起來。
阮阮渾身犯怵,膝蓋抵著他的腿,這才勉力站直了身子。
陛下的手掐在她手臂上,力道重得快要嵌進去,阮阮顫巍巍地垂著眼不敢看他。
傅臻向來見不得她哭,這會子心尖也跟著疼,想來是方才氣得狠了才那樣訓斥,此刻竟也有些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