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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苒咬緊后槽牙,定定地走上前,屈身從食盒中取出刀匕和銀箸,小心翼翼地切開一小塊棗泥糕放入口中,吞聲飲泣地下咽。
七八種糕點,每一碟都嘗過一小塊,分明都是酥香甜軟的口味,崔苒卻只嘗到苦澀和酸楚。
眼看著要試完,傅臻湊近看著她,緩緩笑問:“好吃么?”
崔苒抬眸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一時心跳隆隆,竟不知這笑中有幾分真假。
毫無疑問,他是男子之中最好看的那一類長相,每一處五官都異常精致,深淵為眸,山巒為鼻,皓月為膚,玉石作骨。
只是他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聲和這副暴戾無常的性子在前,從來沒有人去注意他的容貌罷了。
崔苒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的怒氣壓下去,一點陌生的酥麻感如同長了腳似的,慢慢地爬上心尖。
她攥著手心,輕聲道:“臣女嘗過了,薄荷糕清涼,山楂糕開胃,棗泥酥香甜,不會有毒。陛下也嘗一嘗,看看與御膳房的點心有何不同?”
傅臻手指敲打著桌面,目光在糕點上掃過,一面指著余下的點心,一面道:“這些,還有這些,全都未嘗過,崔姑娘自己吃的那一塊無毒,又怎知其他點心也無毒?”
崔苒心下不由得一緊,“這……”
傅臻依舊笑意不減:“既然崔姑娘說不錯,那不如將這些全都吃了吧。”
崔苒瞪大了雙眼,面色煞白,指尖掐出了血,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傅臻看似循循善誘,卻又步步緊逼:“崔姑娘不愿意,還是朕難為你了?朕本以為,這些東西既然能夠送到御前,必然是難得的珍饈,難不成崔姑娘自己都不喜歡么?”
崔苒眼睫顫動著,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從來沒有任何的柔情蜜意,這副昳麗的容顏之下,藏著最殘酷的冷意,最惡劣的高傲。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誰都像是蚍蜉螻蟻。
他毫不留情地打她的臉,就是在扇整個崔氏的耳光!
可她又能說什么?
說她父親夜御數女,聲色犬馬,只將她這個女兒視作直上青云的一顆棋子,隨時可以丟棄?
說她沒用,討不得皇帝歡心,連一個低賤的藥人都及不上?
可……她也不差吧,老天爺憐惜,給了她這一副難得的花容月貌,她打聽到族姐私下里罵她狐媚,知道京中紈绔常常在茶余飯后給世家貴族的女子排號,論起美貌,她從來都是數一數二,不落人后。
可在傅臻面前,她甚至連塵泥都不如。
崔苒心中幾欲潰不成軍,銀箸夾起一塊半個掌心大小的杏仁酥,一整顆放入口中,令人作嘔的甜膩瘋狂地掃卷牙根,喉嚨干澀又難受。她囫圇吞棗地咽下,又夾起一塊往口中塞,忍了許久的眼淚簌簌直落,連帶著泣聲都一道吞咽下去。
紫蘇和含朱連忙跪下,哭著求情:“陛下饒了主子吧……這么多點心根本吃不完的,主子她什么都沒有做錯啊!求陛下饒恕主子吧!主子,不要吃了!不要再吃了……”
兩個丫鬟哭天搶地,傅臻眉頭直皺,喉嚨中的腥意再次翻涌上來,他用帕子抵著唇咳嗽,額間冷汗直出。
哭喊聲與咳嗽聲頻頻傳入耳中,阮阮心臟像被攥緊了一般。
又聽到傅臻一聲冷喝:“吵什么,不想死就給朕滾出去。”
那兩個丫鬟依舊不依不饒,額頭砸在地上出了血,一聲接著一聲苦苦哀求:“陛下饒了主子吧!”
直到聽到匆忙有序的腳步聲,兩個丫鬟突然間又拿出撕心裂肺的架勢,隨后那哭喊聲又很快在耳邊消弭,恐怕是被宮監拖了出去。
殿內沒有了震天的哭鬧聲,耳邊只剩下那位崔姑娘手中銀箸的碰撞,還有從未停止的、悶吞食物的聲音。
傅臻仍然在咳嗽,每咳一聲,阮阮的手指都跟著顫動一分。
她知道那位崔姑娘貿然闖進來,傅臻很生氣,卻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法子來懲罰她。
那么多的點心,還要吃多久?
阮阮焦急地等待著,可越是心焦,時間就過得越慢。
耳邊的咳嗽聲又粗重幾分,阮阮在想要不要下床去看看他,可是崔姑娘在這里受罰,她會覺得自己是出來看熱鬧的么?
何況暴君方才逼著她離開,這會她不經他的允許私自下床,恐怕他又要罰她。
咳嗽聲令她心煩意亂,她覺得傅臻就要撐不住了,分明已經頭疾發作,身上還那么涼,怕是那寒箭的毒也跟著發作……
真像頭幾回那樣,恐怕滿殿的人都不夠他殺的。
思忖至此,阮阮終于忍不住開口:“陛下……”
她還沒想好如何說,外面兩人卻是同時頓了一下。
阮阮心如擂鼓,仿佛已經看到了傅臻面色冷冽的模樣,可是那一聲喚出來便收不回去了,她只能咬咬牙,硬著頭皮說:“陛下,你過來……好不好?”
話音剛落,阮阮腦中霎時嗡嗡直響,她是不是說錯話了?為什么外頭沒了動靜?
崔苒死死捏緊銀箸,指骨都擠壓得發白,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聽到帷幔內那一聲溫柔繾綣,她的臉色更是一陣青白,難看至極。
有那么一瞬,她恨不得掀翻炕桌,把所有的點心都砸到傅臻臉上去!她巴不得他立刻死,和床上那個賤人一起死!
可她能么?
崔苒在心里苦笑著,崔氏的身份對她來說,既是光環,同樣也是負累,這世上人人都可以殺他,可她不能。
傅臻聲色消沉,眸中依舊是深深的頹靡,直到聽到殿內小姑娘柔軟的嗓音,忽然就笑起來。
崔苒原本還能將那糕點硬生生吃下去,可此刻真有些食不下咽了。
她唇瓣咬得發白,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抖,胸口像堵著巨石,沉重的鈍痛感壓得她喘不過氣。
傅臻抬眸掃她一眼,眼底的嫌惡不加掩飾,“還不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