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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暖色燭火下的眼瞳顯出朗月般的清亮，可愈往深處走，愈像是一條無盡黑暗的道路，你永遠(yuǎn)不知道盡頭在何處。

他手指撥弄她耳垂的軟肉，似乎永不厭煩。

阮阮被他揉得渾身寒毛豎起，雙腿都有些泛軟。

余光瞥到他手背的燙傷疤痕，默默嘆了聲道：“說完了，臣妾給陛下拿燙傷的藥膏來換吧。”

“慢著，”她才起身到一半，一股蠻力將她拽了回來，她雙腳沒站穩(wěn)，猛地跌進(jìn)一個溫?zé)岫鴪杂驳男靥拧?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尺的距離，彼此的心跳清晰可聞。

淡淡的沉水香散入鼻端，仿佛無聲的施壓。

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膚色白得像天山寒光下的雪水，冷得讓人心顫，他的五官線條凌厲硬朗，帶著與生俱來的肅殺氣息，讓她驀然想到西北黃沙萬里，飛雪漫天，一人旌甲披霜，提槍縱馬，隱入莽莽山河。

阮阮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

腦海中忽然浮現(xiàn)出少年將軍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

倏忽耳垂一痛，她趕忙回過神來，抬眸見他薄唇輕啟，笑意疏散道：“朕說了去湯泉宮沐浴，這會換藥不是多此一舉？”

她驚得一窒，原來在太傅面前說去湯泉宮沐浴并不是逐客的托辭，他是真的打算去！

還要她同行伺候？！伺候他沐浴！

阮阮驚得咳兩聲，幾乎急紅了眼眶，“陛下！臣妾近日染了風(fēng)寒，恐怕不能伺候陛下，若是不小心傳染給您……”

傅臻手掌撐著榻面起身，同時將她攔腰扶起，勾了勾唇角，似是自嘲：“朕這副身子，說不準(zhǔn)明日就龍御歸天，風(fēng)寒在朕這里，當(dāng)個開胃菜都不夠格。”

有時候是真疼，這頭疾如疽附骨，如影隨形，嚴(yán)重時能將他一身筋骨全都打散。

骨頭打碎了重接，再打碎了再接，一晃二十余年硬是熬過來了。

即便他是天子，也從來都是無能為力。

如今體內(nèi)又積了一樁奇毒，兩種力量相沖，其中痛楚絕非常人能夠忍受。

不是沒想過一死了之，死了就解脫了，這樣的痛苦哪怕減少一分都是造化。

可他還有未盡之愿。

他生在地獄，血液里天生流淌著暴烈不安的因子，他自小背負(fù)著孤星克母的罵名，他那世人眼中仁慈的父皇，明面上立他為太子，說得好聽點是倚重和磨礪，實則暗地里憎他防他，甚至不惜自毀長城，也要讓他神魂俱滅。

“朕這一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生了你這個怪物！”

這是他那父皇臨死之前，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拼著最后一口氣也要說的話。

他是親者眼中的怪物，是世人聞之色變的瘋魔。

可饒是如此，他也想看看，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江山到他手里或許能有些不同。

恍惚間，掌心落了個軟綿綿的小手。

他回過神，才反應(yīng)過來半個身子傾斜在她肩側(cè)，而她小心翼翼地牽住了他。

從未有過的觸覺，細(xì)膩且溫?zé)帷?

好像孤舟一葉滿目蒼茫時，有人忽然給了你一把船槳。

他下意識牢牢攥緊，借著她的力氣直起身。

第18章 指腹按上她嫣紅柔軟的唇……

阮阮不太能共情他的病痛，在她的觀念里，風(fēng)寒是輕則無精打采，重則一命嗚呼的大病。

她扶他坐到牙床邊，輕嘆一聲道：“陛下可別瞧不上風(fēng)寒，我們西北許多窮苦人家看不起病，若是家里的頂梁柱因著風(fēng)寒不治垮了身子，便沒了薪銀來源，若沒了柴薪銀，家里的孩子便吃不上飯，讀不了書，世世代代都沒了希望。”

她聲音低啞，說到最后有些哽咽。

她在人牙子手里受過風(fēng)寒，一次高燒之后，幼時的事情都記不太清了。

唯一模糊的記憶，就是草席上臥病不起的男人，和一個眼睛哭瞎的女人。

他們應(yīng)該是她的爹娘。

傅臻垂眸凝視著她，像是在思索什么，面上沒什么情緒。

“陛下？”

傅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她手掌，忽然間想起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阮阮一怔，原來她雖被封為美人，他卻還不知道她這個人是誰。

“阮阮”兩字將將脫口而出，她定定神，趕忙咬著字回應(yīng)：“姜阮，遙州刺史姜成照之女。”

傅臻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勾起唇角，認(rèn)真地望著她：“官宦世家的姑娘也會關(guān)心寒門人家的生計？這么看，朕倒是要好好賞賜這遙州刺史，把女兒教得很不錯。”

阮阮猛然一驚，腦中頓時兵荒馬亂，一回神兒才發(fā)現(xiàn)指腹貼著他的手掌，她嚇得趕忙將手從他掌心抽出，驚慌失措地垂下頭。

會想他方才意味不明的一笑，一時間心亂如麻，渾身的弦都繃緊了。

這世上很多事情可以作偽，名字、身份，甚至人可以改頭換面，可她的手……

她并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常年做事留下一層薄薄的繭，寒冬里凍傷過，還有難看的凍瘡，走前姜夫人叮囑過她，莫要讓人瞧見，她便一直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