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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陽王的脾氣難以捉摸,這點徐太醫是知道的。但他此番來臨安還有圣上的任務,不得不心驚膽戰上前問:“老臣看殿下面龐發紅,心浮氣躁,許是上火,又或許是感染風寒發燒。殿下不如讓老臣把脈,好”
未等他說完,王舒珩一記凌厲的目光掃過,徐太醫便不敢說話了。
王舒珩灌下兩杯水,身上那股滾燙才消了些。他緩和臉色讓徐太醫坐下,開門見山道:“太醫找本王何事?”
徐太醫心道殿下的脾氣可太古怪了,暗暗叫苦不迭,還是恭敬道:“老臣奉圣上旨意留在臨安給殿下治療奇毒,紅鉤一毒雖暫時無解,但可用藥壓制。先徐徐圖之,來日定能找到解藥。”
一番話,終是讓王舒珩伸出了手。在北疆時遭狄人暗算,中紅鉤三日后便失了半只聽覺。還好大梁能工巧匠多,有助聽的玉石倒也不礙事。
這些年在外征戰,王舒珩大大小小受過不少傷,紅鉤之毒最初并不在意。他孤身一人無所牽掛,當年離開臨安助賢文帝奪位,早已拋開生死。
無論什么時候,他都敢拿這條命去賭。更何況如今天下承平,王府投敵之冤得以洗脫,若他哪天去了也并無遺憾。
王舒珩想的入迷,徐太醫起身他才晃過神來。徐太醫道:“紅鉤之毒雖可壓制,但解藥何時能找到就不好說了。實話實說,紅鉤老臣是頭一次見,后期毒性會如何還真不好說。殿下如今康健,請容老臣多嘴,不如早些了結終生大事,也無后顧之憂。”
終生大事王舒珩一曬,“是圣上命你來當說客的?”
徐太醫頓住,支支吾吾半晌,才答:“圣上確有此意。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舉辦賞荷宴,私下相了不少汴京好女子。丞相家的三小姐溫柔小意,明太師的孫女端莊大方,還有皇后娘娘的表妹二八芳齡也待字閨中,當然圣上還說了,殿下若有瞧上的帶回汴京也可。”
說完圣上交待的話,徐太醫已是滿頭大汗。因為此刻王舒珩的目光已然冷了下來,他起身相送,淡淡道:“不勞徐太醫掛念。”
送走徐太醫,王府安靜下來。回臥房的途中王舒珩撞見一個蹣跚的影子,原來是孫嬤嬤。
夏夜靜謐,風過林梢。孫嬤嬤一手提著燈籠正緩緩往祠堂走。王府祠堂掩蓋在幾顆蒼松下,一派幽靜。七月二十八是老王爺的忌日,孫嬤嬤提前過來打點。
王舒珩叫住了她,眉目柔和幾分,說:“不急于一時,嬤嬤先回去歇著吧。”
哪知孫嬤嬤神色肅然,似有話要說。她猶豫再三,痛心問:“方才老奴無意聽到殿下與徐太醫對話,那勞什子紅鉤之毒真這么厲害?”
中毒一事,王舒珩并沒有張揚,孫嬤嬤頭一回聽說驚嚇不小。她絮絮叨叨,問清來龍去脈又想到殿下的終生大事。忍不住道:“老奴在王府伺候一輩子,自是最清楚殿下性子的。但老王妃去的早,若泉下有知殿下二十有四還不曾娶妻,夜晚該托夢了。”
不知為什么,從北疆回來后便一直有人操心王舒珩的婚事。圣上操心,皇后操心,就連孫嬤嬤也操心上了。
王舒珩不以為意,娶妻生子于他而言,還不如權勢來的實際。
他匆匆應付過去回了玉笙院,臥房中姜鶯已經睡了,縮成小小一團靠在里側一動不動。王舒珩不由地松一口氣,他真有些怕姜鶯會乖乖等他回來。
如此甚好,把那個莫名的吻糊弄過去,往后當作什么也沒發生過。
不過王舒珩抿唇,總覺得自己虧了。算起來他就親過姜鶯一次,但姜鶯太能占便宜,加起來竟親了他兩次。
望著少女背影,王舒珩又覺得咽不下這口氣,早知道就沖她臉咬一口了
越臨近七月二十八,王府氛圍愈發凝重,姜鶯也漸漸瞧出不對勁來。一開始她并不知道緣由,還是私底下問過福泉才知,原來是老王爺的忌日快到了。
姜鶯什么都不記得,平日王舒珩也從不提起家事,因此對公婆之事一無所知。在這樣嚴肅的氛圍下,姜鶯笑容也少了許多。近來王舒珩不怎么出門,一有空便把自己關在后院的一處工坊,整天不見人影。
聽福泉說后院工坊存著不少木雕,大多出自老王爺之手。姜鶯想去看看,又想起福泉說過,殿下不喜旁人靠近工坊。
這日獨自用過午膳,姜鶯捧了一包桂花糕去后院。不知不覺便走到工坊門口,她聽到一陣刻刀刨木頭的嗤嗤聲,趴在門縫一看,夫君果真在里面。
王舒珩背對著她,坐在一條長凳上埋頭專心干活。他身上隨意套著一條深色圍裙,沒有束發,周遭是一地白花花的木屑。
工坊門口沒有休息的地方,姜鶯不敢貿然進去,只得無聊地蹲在門口數螞蟻。她掐了一點桂花糕放在地上,又尋了一根樹枝,一個人玩的不亦樂乎。
不知不覺,就連頭頂何時落下一片陰影也渾然不知。王舒珩打趣她:“怎么,和螞蟻較勁呢?”
姜鶯抬頭,只見王舒珩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她蹲的太久腳麻,起身時一個趔趄撲在對方身上。
懷中桂花糕碎了些,姜鶯有點不好意思,捧著說:“夫君還沒有用午膳,吃嗎?”
許是餓了,王舒珩沒嫌棄,掐起一塊碎的吃了又折回工坊,這回沒關門,姜鶯便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工坊內擺放著一只巨大的博古架,上頭皆是各式各樣的木雕。做工精致有的還上了色,看上去活靈活現。不過許是好久沒打掃,上頭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姜鶯不敢隨意亂動,她在王舒珩身側坐下看夫君干活。
此時,王舒珩手中正打磨一塊黃檀木。木頭已經刨的滑溜溜,但看不出形狀。
姜鶯好奇,問:“夫君要雕刻什么?”
“沒想好。”王舒珩答,實際上他已經許多年不曾上手雕刻,大多時候只是將木塊刨光打磨,至于要做成什么一點思路也沒有。
刨好的木頭一直放在角落,有些堆積了灰,有些受潮,但他還是固執的每年都會刨上一兩塊。他的木雕是老王爺親手所教,少時頑劣,只刨光不上心雕刻。老王爺總是戳著他的腦門,說好好看著。
算起來,他唯一完整雕刻過的只有那只沉香木佛像,剛做好帶去姜府,就到了姜鶯的手上。
“夫君這么喜歡雕刻,以前有沒有送過我你雕的東西?”
王舒珩展顏一笑,“自然是有的。約莫是你八九歲的時候,送過一只佛像,不過那東西做工不怎么好,想必早被你丟了。”
姜鶯啊一聲,摸著腦袋一點也不記得了。她有幾分懊惱,便說:“那夫君再送我一個好不好,這回好好保管,一定不弄丟了。”
出乎意料地,王舒珩很好說話,問:“想要什么?”
“要要一只小兔子。”
王舒珩逗她:“不會。”
姜鶯急了:“怎么不會,咱們王府就有小兔子,你照著它雕就成,我就想要一只小兔子。”
她黏上去可憐巴巴撒嬌,可惜王舒珩心腸冷硬,絲毫不改口。氣的姜鶯打他,皺起小臉惱道:“小氣。”
兩人一陣鬧騰,福泉找來時都有幾分驚奇。往年臨近老王爺忌日,殿下雖然嘴上不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不高興。今年有姜鶯在,倒是意外能在殿下臉上瞧見幾分笑。
笑意雖然淡,但福泉不禁心頭一熱,要稟報的事也有底氣多了。他湊近小聲說了什么,只見王舒珩笑意漸漸收攏,盯著姜鶯漫不經心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