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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楚希說出真相以后, 哪怕是鬼魂狀態也幾近崩潰。他抱住何音,渾身劇烈顫抖, 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好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身影在燈光下明明滅滅,如風中搖曳的燭火,周身驟然迸發黑氣, 幾乎將他整個籠罩起來。
秦臻看情況不對, 瞬間出手,一道黑霧飛過, 先將程楚希打暈了。隨后黑霧勾勒出復雜的符號, 將程楚希團團包裹住, 平托在半空中。
何音也急忙擦去眼角的淚, 飛速畫了一張定神符, 用自己的血開光了, 貼在程楚希身上。
“他精神受到太大刺激,再清醒下去,會被怨念轉化為無意識復仇的怨鬼, 先讓他休息一段時間再說。”
她跟秦臻合力, 小心地將程楚希放在沙發上。原本將眉頭皺得緊緊的程楚希, 此刻臉上的神色終于平靜了下來, 安靜地睡去了。
汪洋煩躁地嘆了口氣, 手指無意識地動著。
何音認識那個動作, 便道:“汪警官, 你可以去抽根煙,回來他就醒了。”
“這么快?”汪洋吃驚。
何音神色黯然地解釋:“他已經是鬼了。鬼不是生靈,沒有睡眠, 他只是被我強行入定, 避免被思緒驚擾而已。”
這話聽著了可叫人太難受了,汪洋愈加煩躁,站起來往外走:“我去抽根煙。”
四周重新寂靜下來,何音握住程楚希的手,用坤卦之力一點點沖刷他的神智,讓他冷靜下來。秦臻看著她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地安慰著。
“我看到怨氣的時候,以為只是校園暴力。”何音低聲說,“沒想到……”
沒想到,不僅涉及同性性侵,還是長輩對未成年、多次、多人性侵。
這樣對一個發憤圖強、努力學習,想用學習改變命運的少年,并且他已經拿到非常好成績,準備考上大學時,毀了他。
這是何音最不能忍受的一點。
想想如果是她,已經獲得了坤卦之力,明明可以改變命運了,卻被人毀了,必須親手斷絕這個機會……
她也會化為厲鬼,甚至向整個世界復仇!
“好了,不是你害的,你用功過度,以后怎么幫他?”秦臻抓住她的手,堅決地將她的手拿開,煮了另一杯熱咖啡,塞進她手里。
夏天何音不大喜歡喝咖啡,更喜歡冰可樂這種簡單實在的快樂。但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溫度確實能安慰人。
感覺到她逐漸冷靜下來,秦臻才開口:“他剛才說的話里,有一條利益輸送鏈。”
何音點頭。
在程楚希的角度看來,是程豫光那個人渣將他當禮物討好上級,但育華高中是私立學校,校董哪里是那么簡單的事?這條利益輸送鏈,絕對不會只在校園里,肯定涉及背后的股東。
“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證據問題。”何音擰著眉毛,“他一死,尸體被警方檢查,一定會發現身體的異常。那些人渣會不會擔心被抓,毀滅痕跡?”
“他們……毀不了。”微弱的聲音傳來。
何音放下咖啡回頭,關切地問道:“程學長,你醒啦?”
程楚希身上的黑氣已經平息下去了,他捂著頭坐起來,“我好了很多,是你幫我的嗎?謝謝你。”
“不客氣,我應該的。”何音趕緊給汪洋打電話,等汪洋一回來,她又畫了符咒,好叫兩人能對話。“程學長,證據的事,你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訴汪警官,他一定會幫你的。”
程楚希點頭,深深吸了口氣,說:“我錄像了。”
不光是汪洋跟何音,連秦臻都震驚了。
他竟然——做到了這步?
“我說了,我是為了揭露真相,才死的。”程楚希崩潰了一次,再清醒過來,便像是中了忘情蠱一樣,跟剛才那個聲嘶力竭大哭的男生判若兩人。“從這個學期開始,他每次跟我說有需要,我都會先答應,然后在見面時激烈反抗。那么,拍到的內容,就會……相當具有沖擊性。”
越是手握財富和權力,便越容易得到他人的臣服和順從,那么,反抗對他們來說,就是新鮮事。自動跪下的臣服已經不具有新鮮感了,不斷反抗最后被壓著肩膀跪下,那才叫刺激。
因為征服這個詞,本身就該帶有暴力和血腥,才叫精彩。
何音能想象那些視頻里的男人們,面對少年的反抗、被征服,將被怎樣刺激。
獸/性上頭時,他們當然也不會知道,在暗處,有一只鏡頭記下了一切。
包括少年始終不屈服、始終清醒的眼睛。
“我把視頻備份了很多次,一份放在學校的儲物柜里,那是我用來迷惑程豫光的,大概率已經被他毀掉了。原視頻在我的一個舊手機里,被我連同份資料和密碼包,寄存在附近的壹號超市里了。超市的工作人員已經按規定,在檢查儲物柜時發現我的包,并且通知了我。我告訴他們暫時沒有空取,如果一個月的期限到了我還沒去拿,就交到警局去,由警局轉交。”
“最后一份視頻,我儲存在校園論壇的云空間里。如果一個月后,警方沒有收到舊手機。視頻就會出現在育華高中校園論壇首頁,播放給所有學生看。”
“校園論壇?”汪洋疑惑,這是什么操作?
何音的眼中已滿是敬佩:“汪警官,你不知道,育華高中的論壇有三個關鍵功能。一,定時發帖,本來是為了給那群少爺小姐們慶祝生日的娛樂功能。二,1t的云儲存空間,本意是給學生存放教學視頻的,但為了標榜尊重學生隱私,學校對儲存內容不做篩查,也不許直接外傳。但下載之后外傳,就不管了。三,學校為了讓學生‘暢所欲言’、‘無所畏懼’,實行絕對匿名制,除非你們警方拿著公文去找做系統的公司,否則,學校也沒辦法進入個人賬號的空間,更別說操作了。”
三個都是很普通的功能,尤其是在豪門有什么事別曝光,關起門來自己解決的思維下,育華高中的校園論壇一直很安全。
誰也不知道,有人用這三個功能和自己的名譽,埋了一顆驚天動地的雷。
然后,用自己的性命點燃引線。
“程學長,你真的非常了不起。”何音發自內心地敬佩著,“你是個英雄。”
程楚希淡淡地笑了,依舊是那句話:“我是為了揭開真相才死的。”
汪洋聞言下意識地抬手,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肩膀,手卻穿了過去。
一瞬間,三人眼中都涌起無盡的傷痛,但都沒有表現出來。
汪洋:“你把超市的地址給我,我以警察的身份去拿視頻。”
程楚希報了個地址,是壹號超市在s市最大的一間,在黃金cbd里。
“放心吧。”汪洋留下一句話,寒著臉離開了。
何音揚聲叮囑:“汪警官,以后要找程學長,就來我這里。”
話說出口,秦臻跟程楚希都愣了一下。
“學妹,我……”
“學長,你現在的身份,在別的地方不安全。”何音簡單地說了一句,“二樓還有很多房間,你現在這里住下吧。放心,就當是自己家一樣,不用拘束。”
程楚希對鬼怪不了解,直覺她的意思是既然身為厲鬼,就不要出去嚇人了,安分守己地呆在這里,免得我收了你。
他乖乖地點頭:“好,那就打擾了。”
他不習慣跟女生相處,也知道寄住在別人家里,不打擾的最好方法,就是呆在自己房間里別出來。程楚希站起略一欠身:“我回房間了。”
何音目送他上樓,等感覺到他的氣息到了房間里,才輕輕地嘆了口氣。回過頭,便看到秦臻一臉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干嘛?”總覺得他的目光怪怪的,何音下意識地解釋:“我只是不忍心而已!”
如果他到處晃蕩,誰知道會不會被路過的道士收走?再說了,他這樣的怨鬼,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進入輪回,如果必須消除怨氣才能進入輪回,以后她還得從長計議。
面對她的解釋,秦臻只有一個簡單的字:“哦。”
何音:……
這個哦字意味深長!
何音瞪了他一眼,秦臻卻又說:“你們這些孩子,都很有勇氣。他確實是個很好的男子漢。”
誰說不是呢?可惜……
何音心中說不出的難受,這一/夜又沒睡好。想當然的,第二天早上又是精神不振,不能騎車去學校了。她正準備點開打車app,忽然一聲喇叭響起。
回過頭,何音便看到院子里緩緩開來一輛黑色的奔馳,司機的車窗搖下,俊美的臉上表情淡漠。
“大小姐是要做副駕,還是后座?”
“噗~”何音被他逗笑了,“哪來的?”
“刷你的卡買的,兩百多萬,趕緊上車,遲到了我可不負責。”
何音打開車門正準備上車,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轉身跑回二樓,敲了敲房門。
“程學長,你醒著嗎?”
程楚希剛化作厲鬼沒兩天,就進入壽康巷11號生活,在坤卦的力量核心之處,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跟活著時有什么區別。除了不需要吃睡等日常活動,他白天依舊能走動,沒有一點影響。
自然的,也沒有厲鬼白天需要躲進角落休息的習慣,一下子就開門了。
“學妹,你有事要交代?”
“你在家里無聊了,可以看看電視,客廳里的東西我都加了法術,你都能碰的。如果客廳的座機響了,你也可以接。除了我跟阿臻,不會有人打這個電話的。總之,你當這里是自己家就好。”
她拋下一句話,樓下便傳來秦臻的催促。
“還上不上學了?遲到了!我現在不能超速!”
他不想剛拿到合法駕照,馬上被扣分!
“來了來了!”何音匆匆地往下跑,上了副駕還宣布:“到巷口停一下,我要吃那家的豆漿跟油條!”
“行,都行。”秦臻答應得痛快,打著方向盤,便滑出院子,便開始盤算。“以后會給你配個司機、保姆,省得你一天天吃路邊攤,不安全。還有,從今天開始,你對自己的資產心里要有個數。”
“哪來這么多錢?”何音苦笑,“買完車就只剩不到90萬了!”
這話說出來,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聲笑了。
“怎么?”秦臻瞥了她一眼,“發現砸錢信錯人了,嚇傻了?”
“不,我是覺得太神奇了。”何音回憶說,“前不久我離開何家時,身上沒幾塊錢,賺到一千塊,我開心得要死。現在,手上有90萬,我竟然覺得,哇,這么少,哪夠用?”
她長吁短嘆起來:“完了,被你們這些豪門帶的,我膨脹了。”
秦臻不覺也笑起來:“這算什么?90萬而已,過段時間,你隨便砸。”
世上唯有錢是最能安慰人的,何音光是想想90萬隨便砸不手軟的情形,便笑了起來。
一路耍嘴皮子,兩人因為程楚希而沉重的心情,終于輕松些了。
“阿音。”將人送到教學樓下,秦臻的手搭在車窗上,叮囑:“不要難過,結果已經到了。”
他指的是?何音眼睛一亮。
她雖然是坤卦化身,但終究是凡胎肉/體,不像他是非生非死的靈體,能清楚地感覺到周圍的氣息。他的意思是,警察已經來了嗎?
何音趕緊往教師樓跑,遠遠地便看到警車在樓下,顯然人已經上樓去了。
汪洋這位警察,做事太靠譜了!
何音一邊跑一邊取出手機打電話。
那邊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聲音充滿了忐忑和遲疑:“這里是何音家,她……她上課……”
“學長,是我。”何音的聲音輕快,“遙控器在旁邊嗎?有個沒鎖屏的ipad,你看到了嗎?”
程楚希聽到她的聲音便松了口氣,目光一轉,點頭:“看到了。”
“那好,等下記得看新聞。”何音拋下一句話,也不管程楚希怎么回答,先掛電話要樓上沖。
她剛一動,便聽到個怒吼:“何音!你給我站住!”
何泰華怒氣沖沖地從樓上沖下來,剛好擋在樓梯上,把何音的路給擋住了。
“你又干什么?”何音哪有時間理他,沉著臉喝道:“麻煩讓開,我還有事!”
“你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真是翅膀硬了!造反了你,你以為有霍家跟汪家在你背后撐腰,就了不起嗎?我告訴你,你休想破壞瑩瑩跟秦大少的婚約!你就算機關算盡,也不會有人看上,豪門子弟只會看到你嫉妒的嘴臉,險惡的用心!”
無緣無故的,發什么瘋?
何音也怒了,冷笑道:“何先生,這算什么險惡?我真正的手段你還沒見過呢!讓開!”
說完抓住何泰華的手一扯,將何泰華扯到扶手旁,往樓上沖去。
只這一會兒的功夫,樓上樓下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學生。楊心作為吃瓜一線的八卦小能手,早就在三樓的走廊里東張西望了。
見到何音,她趕緊跑過來:“阿音,你也聽說了嗎?來了好多警察,好像因為程學長的事,要抓程老師!天哪……”
她驚訝得都快蹦腳了,可定睛一看,何音神色平靜,臉上不見一點吃驚的神色。
“阿音,你……”
“心心,你拿著的是什么?”
楊心一秒被轉移了思路,舉舉手上的東西:“噢,這個啊,便攜式小電扇啊,這天太熱了。阿音,你還沒說……”
何音又一次打斷她的話:“借我玩一下?”
“噢,給。”楊心剛把小電扇放在她手里,走廊那頭便是一陣喧嘩。
何音抬眼一瞥,便看到汪洋帶頭,推著程豫光從辦公室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