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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顧尋舟見她許久也沒有反應,不僅沒有不耐煩,反而細細端詳起她安靜認真的模樣,眸光愈發溫柔起來,仿佛要把她的眉眼刻進心里,就算以后不能永遠相伴,也能時刻想起。
“公子,”江月看見這一幕,知趣地放輕了腳步走到顧尋舟的身邊,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道:
“奴婢剛剛在院墻上偷偷望了一眼,陛下還坐在門口的山石上呢,衣衫還是昨夜的模樣,看起來是一整夜都守在了停鶴居門口。”
說著,江月不禁有些惶恐不安,畢竟這是大梁的帝王,也是曾經彈指間傾覆顧家的人,如今就這樣在門口挨餓受凍一整夜,她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請示自家公子。
聞言,顧尋舟的目光從沈如霜身上偏移些許,有些意外地微微挑起眉峰,向來溫和平淡的眸光中泛起波瀾,似是剎那間閃過了什么念頭,笑意不知不覺地在唇角舒展,斂聲道:
“知道了,你現下就裝作未曾看到,一個時辰之后再放他進來。”
江月應聲退下了,離開之時衣衫擦過草叢發出聲響,讓坐在梳妝臺邊的沈如霜終于聽到了動靜,驀然轉頭發現是顧尋舟一直在窗外等著,趕忙開門讓他進來坐,溫婉笑道:
“來了怎么不叩門?我方才一時竟沒有發現。”
“無妨,并未等多久,恰好看到罷了。”
顧尋舟三言兩語就把這件事情帶了過去,躊躇著想要問沈如霜往后打算如何,但又怕她說出了他心中知曉卻不想聽到的答案,終究是沒有提起,只是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一聲,道:
“待會兒用過早膳之后,我在屋里等你。”
沈如霜已經把顧尋舟當做知己好友,聽了這話沒有多心,也不覺得有什么異樣,隨口就一邊梳理著另外半邊的頭發一邊應聲,等到顧尋舟快要離開的時候,才猛然間想起了什么似的問道:
“等等,你可知陛下是否還守在門口?他那個性子,想必不會輕易罷休。”
顧尋舟跨出門檻的背影幾不可查的微微一僵,極其緩慢地轉過一個弧度,用余光打量著沈如霜的神色,仿佛想要從她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聲音悶悶道:
“怎么?你是擔心他受凍挨餓,還是想和他回去了?”
沈如霜微微歪著腦袋,不明白好端端的顧尋舟竟然說出這種話,昨日明明她那么明顯不想回去,怎么可能一晚上就回心轉意?只能奇怪地望著他道:
“這是什么話,我只是怕他若是一直不走,你我出入多有不便罷了。”
聽了這話,顧尋舟的臉色和身影頓時放松了許多,心中也松了一口氣,原本莫名其妙浮上來的那種念頭,還有心間不知緣由的酸澀慢慢消減下去,輕咳一聲遮掩著方才的失態,一本正經笑著道:
“他哪能和你一樣?那般矜貴的人,哪會苦苦等一晚上呢?昨日你也打定主意不想回去,他最是心機深沉,更不會為了這么點希望等一晚上了。”
顧尋舟想起了方才江月說的話,但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臉不紅心不跳地同沈如霜說著,聽得她從起初的猶豫懷疑,到最后深以為然地點頭。
想來是她多慮了,亦或是說太看得起自己,蕭凌安從前連衣衫上沾染霜雪都無法忍受,又怎么會為了她這么個胡鬧的皇后等一晚上呢?要知道山間霧氣多濕氣大,還會有蚊蟲和晝夜溫差,蕭凌安肯定一早就走了。
顧尋舟對沈如霜的反應很是滿意,抿唇笑著離開了她的屋子。
*
早膳是江月她們準備好的,沈如霜心里惦記著顧尋舟要找她,只用了些清粥小菜就去了他的屋子里,直到進了門才后知后覺地問道:
“公子,你可有什么事兒?”
顧尋舟笑而不答,輕輕將手中的狼毫擱置在木架上,推著沈如霜坐在了書桌前,優雅閑散地抬起手為她斟了一杯清茶,并未回答她的話,轉而道:
“你是大梁的皇后,怎么還叫我公子?我可受不起。”
“在皇宮我是皇后,但是我留在停鶴居,就是為了不當這個皇后。”沈如霜心中不是滋味,認真又誠懇地抬起頭,眸光純澈靈秀地望著顧尋舟,道:
“公子,你就當是不知道身份這件事,我們還和從前一樣就好。”
她喜歡停鶴居的閑散和自在,也習慣了顧尋舟清冷外表下的熱心,在這里她覺得很自在,若是顧尋舟在意她皇后的身份,反而像是戴上了枷鎖,一切都變了味道。
“如此說來,也好。”顧尋舟的眸中帶著些許欣喜,瞥向鮮紅色大門方向的時候還帶著幾分得意之色,很自然地幫沈如霜把發髻上的簪子扶正,應聲道:
“那就一言為定......霜兒。”
聽到顧尋舟這么喚自己,沈如霜心下微動,眉間不適應地蹙起,畢竟除了極為親近之人外,還甚少會有別人這么叫她。
但是她并沒有多說什么,在她心里已經把顧尋舟當做了知己好友,亦是救命恩人,這么喚一聲也不放在心上。
見她未曾反對,顧尋舟就當是沈如霜默認了,心中更是不可抑制地泛起波瀾,如同濛濛春雨落在池塘上,漾起的一圈圈漣漪般,細微卻連綿不斷,勾起唇角道:
“今日讓你來,是要教你習字。”
說著,顧尋舟把一旁挑選好的一支檀木毛筆和習字用的宣紙鋪展在沈如霜的面前,點點頭示意她當著自己的面開始練字,只不過沈如霜立即愁眉苦臉地擺手。
她天生就沒有這種高雅的性情,雖然也覺得別人的字有的蒼勁有力,有的清雅秀氣,有的端方板正都很好看,但是在她眼里,字就只是個趁手的用具罷了,能夠看清楚就好。
況且她自幼無人教導,能夠識字寫字就很知足了,在京城怎么練都是鬼畫符,干脆早早放棄,并且把這件事情深深藏在心底。
“公子,咱們......還是換個別的吧?”沈如霜為難地咬著下唇道。
她曾經因為字跡粗陋被人嘲笑過許久,現在一看到習字的宣紙就會想起那段被欺壓的日子,下意識的就感覺心口發悶,想要快些逃避開這些讓她覺得不齒的事情。
“你還沒練,怎么知道一定練不好?”顧尋舟從沈如霜的反應中能夠探查出一二,眸光中帶著鼓勵,輕輕用掌心覆蓋在她的手背之上,握著她的手移動筆尖,道:
“沒事兒的,這兒沒有旁人,我帶著你寫一遍。”
春日明媚的陽光從雕花窗戶上照進來,將顧尋舟俊逸的身子和沈如霜的身影交疊在一起,沈如霜只覺得手背忽然一陣溫熱,一只沉穩有力的手帶著她在宣紙上行云流水,鼻尖縈繞著清冷干凈的雪松和檀木香。
她屏住了呼吸,倏忽間想起很多年前,她夢到過類似的場景。
她當初被人嘲笑的時候,也求過蕭凌安教她寫字,因為當初她的夫君寫得一手好字,飄逸中帶著威懾和鄭重,哪怕是留給她的字條都被她珍貴地收在匣子里。
只可惜,她剛開口提到此事,蕭凌安就斷然回絕了。還記得那時候他入主東宮,每日忙得連影子都看不見,更別提抽出時間教她寫字,何況還是她這么個讓人頭疼、很難點透的學生。
她等了很久,哪怕是軟磨硬泡之后,蕭凌安也只是不耐煩地將書房的門關上,未曾理會過她這個小小的心愿,未曾想如今教她的人是顧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