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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凌安從來不信,也不敢去相信,生怕失望會將他脆弱的親情淹沒。
“這輩子......阿娘做錯了很多事情......”太后在這個時候眸光溫和又平靜,仿佛迷霧撥開后終于看見了清朗的天空,再也沒有曾經偏執癲狂的神態,恍惚間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唇角恬靜地勾了起來,愧疚道:
“阿娘知道你很好,但是宇兒太弱小,所以阿娘想把一切都給他,是阿娘不好,然而......回不了頭了......”
說著,太后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但是眸中愈發淡然,像是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將一生的對與錯都看開了,也終于能夠面對曾經做下的所有荒唐事。
一幕幕在剎那間從她眼前閃過,混雜在一起成為一聲長嘆。
現在想來,她當初是對不住蕭凌安的,但是又執迷不悟不肯回頭;宇兒也并非十全十美,但是她當年只想著怎么為這個孩子做更多的事情,沒顧及蕭凌安也是她的兒子;后來蕭凌安親手殺了宇兒,她只沉浸在悲痛與怨恨之中,喪失心智想讓他斷子絕孫,但是沒想過這一切都是必然的。
此刻她都明白了,可是已經晚了。
太后的手無力又緩慢地垂落下去,輕飄飄地落在了枕邊,連最后在握住蕭凌安的力氣也沒有了,唇角的笑意也支撐不住,虛弱地喘息道:
“安兒,你.......能再喚我一聲‘阿娘’嗎?”
聞言,蕭凌安不知所措地抬眸,還未從方才太后忽然間說出的話中反應過來,想要順著她的心意將這一聲阿娘喊出口,但是喉嚨口像是有一大團棉絮堵住了一般,所有的聲音都出不來。
他已經太多年沒有喚過眼前這個女人“阿娘”了,從他掌握權勢開始,從她成為父皇的妃子開始,他對她的稱呼就只有冷冰冰的“母妃”。
后來母妃成了太后,幼弟已經去世,他連稱呼都不屑于喚出口。
現在他隱約明白了太后的心意,知道眼前唯一的親人是在臨死之前悔悟了,無論他會不會原諒,都應該滿足她的心愿,但是這聲“阿娘”,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喊出來,就像當年他在恨極了她的時候,逼著自己不要喊這個女人阿娘一樣。
太后直直地望著蕭凌安,撐著最后一口氣,看到了他的面容上有幾分動容,張合的薄唇似是在努力說出這兩個字,可終究是沒有聽到,力氣也已經用盡了,只能遺憾地嘆息一聲,闔上雙眸時滑落一滴淚。
待到太后咽了氣,蕭凌安才后知后覺地拉住太后的手,想起了曾經阿娘給她縫補衣衫時候,想起了一起樂呵呵地吃著從御膳房討要來的剩飯的時候,想起了被她溫暖擁入懷中的時候,眼眶一下子紅了,斷斷續續地喚道:
“阿.......娘.......”
太后尚且溫熱的身體沒有回應,她再也聽不到了。
蕭凌安心中最后一道防線在瞬間崩塌,仿佛太后的離去觸碰到了他內心極力忘記卻最終埋藏在心底的記憶,翻涌崩騰著如同洪水般將他淹沒,跪在太后的床榻邊一遍遍喚著“阿娘”。
每一聲都更加熟練親切,像是慢慢回到了從前,就像太后看開了一切。
只可惜,他也晚了一步,沒有讓親生母親親耳聽到。
蕭凌安猩紅一片的鳳眸中盡是酸澀發苦的淚水,打濕了手邊的一大塊布料,都快分不清究竟是為太后辭世難過,還是為霜兒離開難過。
亦或是,愈發覺得他自己到如今太過可悲可笑。
愛他的人,他愛的人,終究都離他而去了。
蕭凌安緩了很久才從慈寧宮跌跌撞撞地出來,彼時太后的身體已經僵硬冰冷,夜幕已經沉沉落下。
“陛下節哀,奴才已經讓人去找過皇后娘娘了,但是京城之內都沒有,您看這......”安公公為難地問道。
“繼續找。”蕭凌安聲音顫抖地回答著,目光望著深沉的夜色道:
“京城沒有就尋遍天下,一年沒找到就兩年、三年、五年、十年......”
他已經失去太多,不能再沒有霜兒。
絕對不能。
*
在蕭凌安悲痛欲絕之時,沈如霜卻滿心歡喜。
這回她計劃周全,找了一對心地良善的老夫妻,給了些銀兩讓他們帶著她南下,一路順風坐著漁船到了徽州。
這還是這對老夫妻的主意,她假說死去的丈夫在京城欠了債,怕京城的仇家追殺過來,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獨自過日子。
他們就說徽州多山,許多村莊都是坐落在山腳之下,較為封閉互不打擾,有時候只隔了幾座山卻幾十年沒有交集,就算真有人找過來了,隨便往山里一鉆就看不見人影了,千軍萬馬也找不著。
聽了這話,沈如霜心里安定又踏實,等過了一段時日,小船順流而下到了徽州的時候就下船辭別,獨自帶著行囊行走在徽州的碼頭上。
從集鎮行至村落,入眼是良田百畝,茶園片片,沈如霜轉悠了一天,終于選定在附近的歸雁山腳下安身立命,這兒地方不大,民風淳樸,應當是個好去處。
作者有話說:
二更在十二點,女鵝新生活開啟!
第104章 遇他(二更)
歸雁山腳下的村子名為行馬村, 因為老祖宗在的時候有過一條馬道而得名,但是這么多年滄海桑田,馬道早就已經看不見蹤跡, 倒是這個名字保留了下來。
沈如霜剛來的時候覺得這里很是不錯,雖然比不上江南富庶, 但是男耕女織淡然安逸,村民也很是熱情熱心,心思也單純,見她是個姑娘家又人生地不熟地一個人來就已經有些同情, 再聽完她胡編亂造的那段喪夫悲慘經歷更是心疼。
加上她身上還有些銀兩,要找一戶人口簡單的家庭收留她并不是難事,很快就有一位同樣喪夫還獨自帶著女兒過活的寡婦主動拉著她進了家門, 好心地表示留在她家多添一雙筷子就好。
沈如霜滿心感激的同時,也是有一點心虛,畢竟人家是真的成了寡婦,她只不過是權當自己的丈夫已經死了, 二者終究不完全一樣,總有一種利用了別人家同情心的感覺,于是堅持要把身上的銀兩分一些給他們。
村子里都喚寡婦王嫂,很是心疼沈如霜年紀輕輕沒了丈夫, 堅決不肯要她的銀兩,還拿出家里的積蓄給她買肉吃, 連家中母雞下的蛋也是給她一個, 女兒吃一個,自己不舍得吃。
這讓沈如霜更加愧疚了, 心想著既然人家不肯要錢, 她總不能白吃白喝, 努力多干些活多分擔些也是好的,于是一連好幾日天不亮就跟著王嫂扛著鋤頭出門了。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
且不說在京城養了那么長時間,又是生過孩子落過胎,體質本身也嬌弱,哪怕是幼時在江南和母親過苦日子,也沒有做過農活。街巷里大多都是做針線活或者去集市上打雜賺些銀兩,姑蘇城鎮上也沒有這么多農田。
這時她才意識到行馬村甚至整個徽州和江南老家是大為不同,盡管都是南方村落,可江南商貿發達,酒樓林立,城鎮里基本都是務工為生,而徽州這兒多良田,相互之間比較封閉,基本沒什么商貿往來,大家都靠務農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