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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霜久久望著銅鏡中的自己,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發顫,單薄的指尖緩緩撫摸上那道疤痕,發癢的觸感讓她氣息一時有些凌亂。
她在養傷的日子里一直沉默寡言,也幾乎沒有邁出過寢殿的門。
起初所有人都覺得她傷心過度,還會耐著性子安慰一番,后來發現她三餐起居一切如常,皆以為她已然接受了事實,便懶得再來費唇舌,更有甚者還會暗暗羨慕她救了陛下的命,這一世都不用發愁了。
可是只有沈如霜自己知道,這些天是怎么熬過來的。
哪里會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更何況她曾經是街巷中出挑的一個,自幼無論是鄰家嬸子還是巷尾阿婆,見了面都笑嘻嘻地夸她模樣俊俏,不知以后便宜了誰家公子。
那一箭雖然只是從臉頰擦過,并未傷及性命,卻硬生生將她為數不多的驕傲折斷了。
只不過她別無選擇,用一道疤換一條命,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也是到了這時才知道,若是真正心疼她的人,就算不多言語也知曉她心中痛楚,而蕭凌安這樣心如寒冰的人,就算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和傾訴,也只會惹他厭煩。
沈如霜輕輕嘆了一口氣,隨意地在梳妝匣中翻找著首飾,卻無意間發現最底層有一個小小的錦盒,用一塊淡紫色的絲帕包著,寶貝似的收在最里面,生怕碰壞了。
她一層層將其揭開,才發現這是一只豆種翠玉鐲子,底子粗糙雜亂,幾乎沒有水頭,唯獨中間一抹翠色勉強能夠入眼。
這原本不值幾個錢,這般珍視只因是阿娘的遺物。
她幼時聽巷子里的老人說,阿娘年輕時生的極美,也極愛美。當時她全然不信,直到偶然在阿娘的匣子里找到了沈文清留下的一幅畫像。
畫中的阿娘花容月貌,身姿窈窕婀娜,笑起來眉眼彎彎似新月,梨渦淺淺旋于唇邊,當真是標致的美人,與眼前憔悴干瘦、眼角布滿皺紋的阿娘判若兩人。
還記得那時她眼淚汪汪地環住阿娘的腰,吸著鼻子問阿娘會不會難過,阿娘不悲也不惱,笑容一如往常般溫柔似水,撫摸著她的發頂道:
“興許是難過的,但是囡囡不必心疼。咱們活著又不是只為了這張臉,還有良辰美景,三餐四季。哪怕容顏盡毀亦不足為懼,最可怕的是自輕自賤,意志消沉,那才是真的完了。”
那時她年幼無知,聽不懂阿娘的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只當她是在安慰著自己。現在這般境況再次回味起來,倒是豁然開朗,徹底明白了阿娘話中的深意。
沈如霜倏忽間從椅子上站起身,黯淡的眸子被燭光映照得發亮,如同在深處燃起了兩團小小的火焰,面容上的陰云消散了些許,仿佛有微風拂過般溫柔又堅韌。
是啊,就算是破了相又如何?她這輩子不能被永遠困在深宮里,她要想辦法離開這里,要回到自由的江南去,她此生還有太多的美好在等著自己。
只要她跨過了這道坎,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心愿也都會實現的,若是就此遮掩逃避才是真的再也沒有指望了。
沈如霜在這瞬間如夢初醒般想明白了,步子不免激動和慌張,三兩下就行至窗前,第一回 將重重簾幕果斷拉開。
冬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下來,悄然融化著堅實的冰雪,院子里的地面都閃著亮晶晶的光彩,如同撒了一層碎金。枝頭偶爾聽聞幾聲鳥雀嚶啾,就算被困于宮墻之內也盡力撲棱著翅膀,飛上屋檐離去了。
“玉竹,我想出去轉轉。”沈如霜唇邊揚起一抹笑。
很快玉竹就聞聲而至,差點兒以為聽錯了,看見沈如霜重新振作的模樣眼眶發酸,哽咽著應聲準備去了。
*
養心殿內,蕭凌安暫且將堆疊的奏折置放在一邊,手中擺弄著一塊即將做完的面具。
這塊面具瞧著與眾不同,通身用黃金打造而成,玲瓏小巧只有巴掌大,金絲纏繞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鏤空鳳凰置于其間,兩頭穿著柔軟金絲線可以系與腦后,就算說是別具一格的妝飾也不足為過。
蕭凌安又查驗了一遍,將最后一根金線壓平整,這才滿意地將其放入錦盒,命安公公備下車馬去西南偏殿。
剛出殿門不遠,安公公就停下了車馬,恭敬的稟告說沈如霜就在前面的御花園里,恰巧省得繞一段遠路。
蕭凌安矜貴地從馬車上走下來,悉心地撫平衣角的每一絲褶皺,這才抬頭向前望去,卻眸光驟然一滯,劍眉擰在了一起,眼底翻涌起不是滋味的情緒。
柔和溫暖的陽光下,沈如霜正踮起腳尖去折開得正好的紅梅,就算要努力很久才能夠得到,但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臉頰上只抹了淡淡的脂粉,并未刻意遮掩臉頰的傷痕,在陽光下明晃晃地映入他的眼簾。
見了蕭凌安,沈如霜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嘴角,眼底只有懼怕和深藏不露的煩悶,埋著頭規矩地行了一禮,抿緊唇瓣一言不發。
“怎么出來了?”蕭凌安的聲音帶著質問和不滿,目光始終緊緊盯著沈如霜臉側的傷疤,將面具從懷中掏出遞給沈如霜,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道:
“以后還是少出來走動,或者......帶上這個。”
沈如霜愣怔地望著眼前的面具,有一瞬間被它的華美驚艷到,但是緩過神來時立即明白蕭凌安到底是什么樣的用意,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寒涼又輕蔑的笑意,冷聲道:
“陛下覺得我見不得人,是嗎?”
話音剛落,蕭凌安就覺得這話刺耳,眸光閃過凌厲之色,立即否認道:
“朕并非此意,你多慮了。”
“那陛下還有何意?”沈如霜忍者胸腔間的一股氣性,倔強地揚起頭對上蕭凌安的雙眸,滿是質疑和諷刺。
面具終究是面具,無論再精致華美,再用心打造,依然是遮遮掩掩地不肯承認她的傷痕和過往,實則于她而言是最深的控制和禁錮,她也不會接受這樣的東西。
蕭凌安被她問住了,一時間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復雜的心思,只能沉默不言。
他既然說過不會嫌棄她的容顏,就不會食言。但是一想到沈如霜往后會被那么多人上下打量,會被不相干的人指指點點,心里就說不出的不順暢。
就像孩童有一具陪伴多年的人偶,精致完美時要好好藏起來,有一天破損不堪了更要藏得好好的,不被任何人看到。
蕭凌安并不想去深究這么做的緣由,這樣細枝末節的小事于他而言根本不需要緣由,依舊堅持著將面具塞在沈如霜手中。
“陛下非要逼我嗎?”沈如霜將面具攥得死死的,略顯蒼白的面容覆上一層少有的與慍色和不甘。
她方才剛剛將心中沉重的枷鎖卸除,可蕭凌安此舉無疑就是在否認她好不容易找回的自尊和堅定,仿佛她鼓起勇氣站在陽光下是一場笑話,理所應當被他掩埋,任由他擺布。
她斷然不可能接受這般磋磨。
沈如霜不屑地對著精美的面具輕笑一聲,下一刻毫不猶疑地將它摔在地上,深深丟棄在雪地里,又三兩下將它掩埋,眼眶微紅道: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若是陛下非要給我,那也只能白白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