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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霜踱著步子思量了好一會兒,眼前再次閃過那盞被碾碎的兔子燈,憶起離開時同蕭凌安的爭執,忽然間像是明白了什么,眸中亮起的光芒緩緩微弱下去,從鼻腔里傳出一聲冷笑。
想來是那盞兔子燈惹得她與蕭凌安不快,她當眾決然頂撞,蕭凌安才會開恩似的送來。
算不得哄她,倒像是想要折服她一樣,逼著她承認喜歡的東西是多么拙劣可笑,而宮中又是如何精巧華美,好讓她繼續乖巧聽話、安分守己地待在他身邊。
可蕭凌安不明白,她喜歡的并非那盞兔子燈,也不是這些璀璨奪目的寶貝,更不稀罕任何獨一無二的賞賜。她想要的只是自由歡欣的日子,期望的是尋常夫妻間的那份敬重與恩愛。
她恍惚間想起那對圍在攤前的年輕夫妻,心底暗暗羨慕著。雖然他們買的花燈是最小最粗陋的,但若是她的夫君是個苦出身,愿意用攢了一整年的銅錢給她買盞那樣的花燈,她同樣也會視若珍寶。
只可惜,蕭凌安分明擁有他人無法企及的東西,卻連最尋常的那份情意也給不了她。
夜空中飄起了小雪,細細碎碎地被北風吹得離散,灑落在狹小的庭院里。沈如霜攏了攏披風,瓷白的小臉已然不見方才的驚喜與笑意,只剩下淡漠與失望,還有眼底冰一般的寒涼。
再次看向那對龍鳳時,也只覺得它們可憐,各自都那么美好,卻被人強行捆綁糾纏在一起,困在深宮中自生自滅,此生不能翱翔於天看看凡塵俗世。
玉竹從外面匆忙趕回來,用雙手遮著風雪,望著滿院的花燈問道:“小姐,咱們把這些搬進屋里吧?”
沈如霜淡淡掃了一眼庭院,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卻不見瑩潤清澈的眸中有分毫不舍,冷著聲音道:“不必了。”
“這是為何?難道不好看嗎?”玉竹疑惑不解地問道。
沈如霜不言,只是搖了搖頭便轉身離開,未曾再回頭看過一眼。
不是它們不好,而是太美太好,她配不上,也容不下、不想要。
殿門緊緊闔上,風雪在夜里越下越大,狠狠砸在龍鳳花燈上,很快就熄滅了燈火,壓垮了骨架,凌亂狼狽地融入泥濘中。
作者有話說:
家人們,今天存稿箱忘記定時了,現在才發現qaq
真的非常抱歉讓大家久等,評論區給大家發紅包賠罪!
第15章 竹馬
翌日一早,沈如霜在天色大亮時悠然轉醒,舒適地在被窩里伸展著腿腳,清亮透徹的眼眸中是一片云淡風輕。
昨夜風雪頗大,猛烈地拍打著窗子與屋頂,閉眼時清晰可聞枯枝搖晃著刮過墻壁和瓦片碎裂的聲音,剛剛也聽見外頭步履匆匆,招呼著在收拾滿院狼藉。
但她卻意外睡得很好,裊裊花香清幽沁人,炭火將冰天雪地隔絕屋外,一夜安枕無夢,只覺神清氣爽。興許是第一回 將蕭凌安送的東西棄之屋外,心里像是放下了什么一般,比以往都更加輕快些。
玉竹吩咐著灑掃宮女整理昨夜的花燈,實則現在只是一堆看不出模樣的竹木骨架和紙漿,抽出間隙才服侍她洗漱更衣,問她這些東西應當如何。
沈如霜面色平靜地挑著首飾,若無其事地對著晦暗的銅鏡描眉,輕笑道:
“該如何就如何,把院子打掃干凈些便好。”
過了一個時辰,玉竹就將這些東西收拾妥當,這才閑下來進屋陪著沈如霜,順道理一理從江南帶過來舊物。
笨重的木箱受了潮,剛打開就有霉氣,玉竹有條不紊地分揀著里頭的東西,在看到一把有些年歲的琵琶時犯了難,靈機一動將其抱到沈如霜面前,笑道:
“正好今日無事,小姐何不彈一曲?”
沈如霜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到琵琶時微微一愣,似是覺得熟悉又陌生,注視了良久才緩緩撫摸著琵琶上每一條裂紋與磨得光亮的琴弦,指尖如同觸碰到了遙不可及的回憶,顫抖著縮了回來。
這把琵琶是外婆留給阿娘的,后來阿娘又留給了她。不是什么名貴的玩意兒,聽說是外婆偷偷攢了好幾年的針線錢買的,為的只是在艱苦勞碌的日子里多幾分情趣罷了。
兒時阿娘干完活就將她抱坐在膝頭,手把手教她如何彈琵琶。她對音律有幾分天資,聽幾遍也大致會了,算是自幼驕傲之事。只可惜來了京城后,她以為絕佳的琴音在這些貴人眼里如同一個粗陋的笑話,因此再也沒有彈過。
但今日她再看到這把琵琶,滿心滿眼都是曾經在江南的日子,心底涌上一陣壓抑不住的不甘,忽然間便再也不想藏著掖著了,對上玉竹期待的目光,笑吟吟地點了頭。
在深宮里的日子已然足夠難熬,總要找些事情讓自己快活起來,將這枯燥乏味的日子好好過下去。縱使那些貴人輕蔑譏笑又如何?她本就不是彈給他們聽的,更不屑他們的稱道,悅己便已足矣。
玉竹興致勃勃地在院子里擺好桌椅,斟了一壺熱茶,托著臉頰眨巴眼睛翹首以待。
沈如霜披上淡青織錦雙蝶披風走出來,如瀑墨發隨意用冰晴淺碧玉簪挽于腦后,若雪般細膩精致的面容上淡淡施了粉黛,愈發襯得好氣色渾然天成,唇間一點胭脂明艷昳麗,仿佛開在雪地里的紅梅。
她熟練地調著琴弦和琴軸,不一會兒就盡數歸整完畢,側抱著琵琶坐于木椅上,指尖輕盈從琴弦上掃過,撩撥之間溢出幾聲清麗婉轉的琴音,再一轉便是一首明媚溫情的小曲。
聽不出是哪位大家所作,也無什么復雜高深的技藝,每一個音節都平淡質樸,卻帶著江南化不開的柔情與溫婉,仿佛陽春三月行于姑蘇古街,拱橋上豆蔻年華的姑娘采花歸去,回眸間莞爾一笑,活潑靈動若潺潺清泉。
沈如霜彈得出神,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兒時的一幕幕,唇角都不經意地勾了起來,琴音愈發動人心弦,配上她溫柔秀美的姿容與裝束,活生生像是從江南畫卷中走出來的一樣。
玉竹聽得愣神,一旁經過的宮女也不禁停下了腳步,癡癡地聽著似水般溫情的琴音裊裊充斥著偏殿,險些失神摔碎了茶盞。
一曲作罷,周身已經圍了好些宮人,回過神時皆是笑著稱贊,更有甚者起哄著讓她再彈一曲。
這倒是讓沈如霜頗為意外,她本以為京城中人人皆是高貴清雅,見慣了名家名曲,琵琶也都是名匠所造,還要找風雅之人題字,見到她這般抱著破舊琵琶彈著鄉野不知名小曲的人,只會是厭棄。
可當她疑惑不解地問小宮女為何會覺得好聽時,她只是一頭霧水地摸摸后腦,憨厚老實地笑道:
“奴婢不懂音律,也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宮中樂師所奏之曲煩躁沉悶,就算恢弘大氣也只敢仰視。而小姐的曲子親近不少,聽了便覺得歡快,像是到了江南呢。”
沈如霜盈盈笑著點頭,琉璃珠般明亮純澈的眸中閃著星星點點的光彩,轉軸間又彈起一首明快清新的小調,思忖了許久似乎明白了小宮女所言。
猶記得剛到沈家時,大夫人問她琴棋書畫會幾樣,她棋和畫是一竅不通,字也寫得歪斜,勉強可以辨認,于是就說她琵琶彈得不錯。大夫人當堂聽她彈了一曲,臉色從嬉笑嘲諷慢慢變得凝重,說她太過于柔婉清媚,是秦樓楚館的攬客做派,以后不許再讓她聽見。
但是從前在江南街巷時,茶余飯后彈上一曲都是喜聞樂見,街坊鄰居搬了板凳來她家小院里聽著,連路過的行人也會駐足側耳,無人會指責她曲出無名,更無人厭棄她不夠高雅,皆是淳樸笑著贊嘆。
年復一年,人盡皆知梨花巷的霜娘子彈得一手好琵琶。
直到來了京城后,這些所謂貴人將她的驕傲一點點磨滅了。